第六天没有梅花糕。
阿婆端来的托盘里,只有一碗白粥,一碟酱菜,和一壶浓得发黑的苦茶。她放下托盘时,手在抖,瓷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江小姐,”她声音嘶哑,眼睛红肿得像烂桃,“陈总说……从今天起,饮食要清淡。忌甜,忌腻,忌一切扰动气血之物。”
我接过粥碗。米粒熬得稀烂,几乎看不出形状,像一汪浑浊的白水。
“阿婆,”我问,“顾律师有消息吗?”
老妇人摇头,嘴唇颤抖:“陈总说,只要您配合,顾先生会很安全。等契约完成,就放他走。”
“如果不配合呢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低下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托盘上,晕开深色的水渍。
我知道答案。
陈墨会毫不犹豫地处理掉障碍。顾清舟是障碍,阿婆是障碍,我……如果我不再有用,也会是障碍。
吃完那碗无味的粥,我走到镜前。
镜中的脸又变了。
鼻梁左侧的疤痕已经定型,像一道浅白色的烙印。左耳垂上的痣颜色更深了些,在晨光中像一粒凝固的血。而今天要画的地方——额前——那里的发际线边缘,皮肤微微发红,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皮下钻出来。
第六笔:额前碎发。
江月生前,额前总是有几缕碎发,梳不上去,也夹不住。陈暮说她像个小姑娘,永远理不好头发。
我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额发。很整齐,服服帖帖。但指尖触到发际线时,那里的皮肤在发烫,发根在微微颤动。
像是头发想要按照另一种方式生长。
九点的钟声响起时,我强迫自己开始工作。
今天要修复的是陈暮的画稿——不是完成的作品,而是练习稿。厚厚一沓泛黄的宣纸,每一张都画着江月。站着的,坐着的,看书的,发呆的。有些只有寥寥几笔的轮廓,有些却细致到睫毛的弧度。
最多的是她的侧面。
左脸四十五度角,那个角度能看见鼻梁上的疤,能看见耳垂上的痣,能看见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。
我翻开最上面的一张。
是炭笔素描。江月靠在窗边,侧脸对着窗外,光线从斜后方照过来,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,几缕,很细,很软,像是随时会飘走。
纸张边缘有字,铅笔写的,很轻:
“癸酉冬月十七,阿月午睡初醒,额发凌乱,憨态可掬。欲唤之,又不忍。”
癸酉年冬月十七。
1933年12月14日。
八十九年前的今天。
我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。铅笔的痕迹很淡,几乎要磨没了,但触感还在——纸张略微凹陷,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轻的力道,怕惊醒什么,怕打扰什么。
“那天很冷。”
陈暮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比昨天更近,更清晰,像真的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“下了那年第一场雪。她怕冷,裹着毯子在窗边打盹。我画她时,她醒了,但没睁眼,只是睫毛颤了颤。额前的头发被汗沾湿了几缕,贴在皮肤上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我想帮她捋开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怕一碰,那个画面就没了。怕一碰,她就真的醒了。”
我拿起修复刀,开始清理画稿边缘的霉斑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午睡。
窗外的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雪前的沉闷。江面变成铁灰色,远处的船像剪影,在雾气中缓缓移动。
中午,陈墨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,提着银色金属箱,箱子上有红十字标志。
“江小姐。”陈墨站在修复室门口,没进来,“这位是李医生。从今天起,每天中午他会来给你做基础检查。”
李医生走进来,面无表情,像一台精密的仪器。他打开金属箱,取出血压计、听诊器、采血针。
“伸手。”他说。
我伸出左手。他绑上袖带,测量血压。水银柱上升,下降。他的眼睛盯着刻度,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血压偏低。”他记录在本子上,“伸手。”
我伸出右手。采血针扎进指尖,刺痛。血珠冒出来,深红色,浓稠。他用试纸吸取,放进一个小型检测仪。
仪器嗡嗡作响,绿灯闪烁。
“血红蛋白正常,血糖偏低。”他看向陈墨,“需要补充营养。”
陈墨点头:“明天开始,饮食调整。”
李医生收拾器械,装回金属箱。他走到我面前,抬起我的下巴,用小手电筒照我的眼睛。
“瞳孔反应正常。”他说,“但眼压偏高。有没有头痛、眩晕、视物模糊?”
我摇头。
“如果有,及时告诉我。”他松开手,转向陈墨,“载体状态稳定,但加速契约会增加负荷。建议每天监测三次。”
载体。
他叫我载体。
像叫一个容器,一个工具,一个没有名字的、实现目的的手段。
陈墨点头:“按你说的办。”
李医生提着箱子离开了。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。
陈墨走进来,走到画前。他仰头看着,看了很久。今天要画的第六笔——额前碎发——那个位置还空着,等待着被填充。
“我太爷爷画这幅画时,”他突然开口,“最纠结的就是这几缕头发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他试过很多次。”陈墨继续说,“画上去,涂掉,再画,再涂。他说,太整齐了不像她,太乱了又心疼。最后画出来的,是介于整齐与凌乱之间的一种状态——像是她刚刚睡醒,还没来得及梳理,但又自然得恰到好处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我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因为他希望她永远停留在那个状态。”陈墨的声音很平静,“睡醒了,但还没完全清醒。有点迷糊,有点慵懒,额发凌乱,眼神朦胧。那是她最没有防备的样子,也是他最爱她的样子。”
他走近一步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我的额前。
“你的头发,太整齐了。”
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,摸了摸额发。
整齐,服帖,一丝不乱。
“今天之后,”陈墨说,“会改变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江小姐,我知道你恨我。”他说,“但请相信,我对你没有恶意。你完成契约,我得到我需要的东西,我们各取所需。之后,你可以拿着足够的钱,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,开始新的人生。”
“那顾律师呢?”我问。
“他也会安全。”陈墨说,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门关上了。
修复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和墙上的画,和那一沓画稿,和指尖采血留下的刺痛。
我重新拿起修复刀。
画稿上的霉斑一点一点被清除,江月的面容一点一点清晰。每一张都是她,每一个角度都是她,每一种神态都是她。
笑着的,蹙眉的,发呆的,困倦的。
鲜活得像昨天还在呼吸。
下午三点,李医生又来了。
第二次检查。血压,心率,指尖采血。
“体温偏低。”他记录,“手脚冰凉吗?”
我点头。
“正常现象。”他收起仪器,“契约加速,能量向画作流动,体表温度会下降。多穿点。”
他离开时,在门口遇到阿婆。
阿婆端着茶盘,里面是一壶滚烫的红枣桂圆茶,和一小碟红糖姜块。
“李医生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小。
李医生看了一眼茶盘:“可以。温热补血,适量。”
他走了。
阿婆走进来,放下茶盘,手还在抖。
“江小姐,趁热喝。”她倒茶,深红色的茶汤冒着热气,红枣和桂圆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。
我接过茶杯,捧在手里。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,灼烧着冰冷的掌心。
“阿婆,”我问,“您孙子……工作找到了吗?”
老妇人的动作僵住了。
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滴进茶壶里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在陈总公司……做保安。陈总说,只要我好好照顾您,他会提拔他。”
我喝了一口茶。甜,太甜了,甜得发腻,甜得发苦。
“那就好。”我说。
阿婆哭出声来。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,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江小姐,我对不起您……我真的……我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我放下茶杯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布满老茧,像树皮一样干裂。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真的。”
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您太像她了。”她喃喃道,“不是脸,是……是眼神。月小姐最后那段时间,就是这样的眼神。认命的,平静的,但深处……深处有火。”
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我手里。
“这个,您收好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万一……万一用得着。”
布包很轻,很小,用红线扎着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朱砂。”阿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老辈子说,朱砂辟邪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,您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转身匆匆离开。
我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小撮朱砂粉,鲜红色,像凝固的血,在掌心泛着暗哑的光。
辟邪。
辟什么邪?
是辟陈暮这个百年鬼魂,还是辟陈墨这个活着的贪婪?
还是辟这场契约本身?
我把布包重新扎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朱砂粉隔着布料,贴着皮肤,微微发烫。
四点半,阿婆没有送茶。
李医生来了第三次检查。
这次他多带了一个仪器——一个小型心电图机。他把电极贴在我的胸口、手腕、脚踝。冰凉的贴片,冰凉的凝胶。
机器吐出纸带,锯齿状的波纹起伏。
“心率不齐。”他皱眉,“有胸闷、心悸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如果有,立刻叫我。”他撕下纸带,夹进文件夹,“记住,你的身体状况直接关系到契约能否完成。如果你出事,一切都会前功尽弃。”
他收拾东西离开前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但很复杂。像医生看病人,又像工匠看工具,还像……一个旁观者看一场注定悲剧的戏。
五点差十分。
我走到画前。
深蓝色的海提前降临了。
这一次,海中不是雨,不是风暴,是雪。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,无声地落在意识深处,每一片都带着1933年冬天的寒冷。
陈暮的手握住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冰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冰,像雪地里埋了很久的玉石。
“晚照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颤抖,“今天……我会尽量轻。”
笔被塞进我手里。
颜料碟里是早就调好的颜色——不是黑色,不是灰色,是一种极淡的黛青色,混着一点点银粉。那是雪光映照下,发丝的颜色。
“第六笔,”他说,“额前碎发。”
笔尖悬在画布上,悬在额前的位置。
我的手很稳。
出乎意料地稳。
“她这里的头发,”陈暮的声音很近,呼吸拂过我的耳廓,冰冷,“总是有三缕。左边一缕长一点,右边两缕短一点。风一吹,就会飘起来,像柳絮。”
笔尖落下。
在他的引导下,我画出了第一缕——左边那缕长的。从发际线开始,向下弯曲,末端微微翘起,像刚刚被风吹乱。
然后是右边两缕短的。一绺稍长,掠过眉梢;一绺更短,贴在鬓角。
三笔。
三缕碎发。
画中女子的脸瞬间活了。
那些碎发让她从一个静态的画像,变成了一个会被风吹、会因动作而改变的人。她好像下一秒就会抬手捋一捋头发,或者转过头来,让碎发扫过脸颊。
我放下笔。
陈暮的手没有松开。
他站在我身后,很近,我能感觉到他长衫的布料几乎贴上我的后背。冰冷,但有种奇异的、虚幻的质感。
“晚照。”他低声说,“从明天开始,一天画四笔。”
我的心一沉。
“陈墨要求的?”
“是。”他的声音很痛苦,“他说时间不多了。他的身体……等不了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你能承受吗?加速契约,对你的魂魄……”
“我会消散得更快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但没关系。百年了,足够了。”
我转过身。
他就在我面前,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细小的裂纹——像冰面将裂未裂时的纹路。他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,几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“你在自杀。”我说。
“我在完成约定。”他摇头,“和她约定,等我百年。和你约定,教你画完。和陈墨约定……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他的手抬起来,虚无的指尖悬在我额前,悬在那几缕并不存在的碎发的位置。
“你的头发,”他轻声说,“明天就会开始长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契约的共鸣。”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额前,冰冷的气流拂过皮肤,“画上去的,会在你身上显现。额前的碎发,会按照画中的样子,开始生长。”
我抬手摸自己的额头。
皮肤光滑,发际线整齐。但仔细感觉,发根处确实在微微发痒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蠕动,想要破土而出。
“一天四笔。”陈暮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明天画眼睛。左眼的睫毛,右眼的睫毛,左眼的眼睑,右眼的眼睑。”
眼睛。
终于要画眼睛了。
江月最后说:“别画我的眼睛。”
但契约走到这一步,眼睛,不得不画。
“她会生气吗?”我问,“如果你画了她的眼睛。”
陈暮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哀伤,像雪地里最后一朵梅花的影子。
“她会理解的。”他说,“百年了,该有个了结了。睁开眼睛,看看这个世界,看看我,看看你……然后,说再见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暮色沉入夜色,雪在意识深处停了。
“晚照,”他最后说,“谢谢你没有走。”
他消失了。
我独自站在修复室里,额前发痒的感觉越来越明显。
走到镜前。
镜中,我的额前,确实有了变化。发际线边缘,几缕细小的、新生的发丝正在冒出来。很细,很软,颜色很浅,但确实存在。
左边一缕长一点,右边两缕短一点。
和画上一模一样。
第六笔完成了。
我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那些新生的碎发。触感柔软,像婴儿的胎毛,但带着我自己体温的温度。
它们会一直长吗?
长到和画中一样长,一样 弯,一样在风中飘起?
等到四十九笔画完,我的脸会变成什么样?我的头发会变成什么样?我……会变成什么样?
我走回画前,仰头看着。
画中女子现在有了额前碎发。在暮色的光影中,那些发丝显得格外柔软,格外真实,好像随时会动起来。
我轻声说:
“明天,四笔。”
“左眼的睫毛,右眼的睫毛,左眼的眼睑,右眼的眼睑。”
“我等你教我。”
窗外,夜色彻底降临。
没有月光,没有星光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江水流淌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,像是时间的脉搏,一声,一声,缓慢而坚定。
我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小布包。
朱砂粉隔着布料,微微发烫。
像是活物的心跳。
像是在提醒我:
有些路,一旦开始走,就真的回不了头了。
而明天,眼睛。
那双江月不让画的眼睛。
那双陈暮百年不敢画的眼睛。
那双正在等待被唤醒的眼睛。
它们,终于要睁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