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舟回来时,已是深夜。
我听见楼下门响,听见阿婆压抑的抽泣,听见他疲惫的脚步声踏上楼梯。他停在修复室门口,没有进来,站了很久。
我坐在窗边的旧藤椅里,背对着门,面朝着江。江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,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我的眼睛还在痛,那种深层的、从眼眶骨里透出来的痛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根。
“晚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沙哑。
我没有回头。
他走进来,脚步声很慢,很沉。他在我身后停下,很近,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他的气息,他活着的、真实的存在感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我摇头,依然看着江面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他坚持,“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。不该低估陈墨的……疯狂。”
我转过身。
月光下,他的样子让我心头一紧。头发凌乱,衬衫皱巴巴的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下巴上冒出胡茬。但他还活着,完整地活着,眼睛里还有光——那种属于活人的、不肯屈服的光。
“他们对你做了什么?”我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扯出一个疲惫的笑,“关在一个旧仓库里,每天送饭送水,就是不给手机,不给自由。倒是没虐待我,就是……等。”
“等我完成契约。”
他点头,笑容苦涩:“他们给我看了监控。你在修复室里的每一天,每一笔,他们都在看。陈墨说,只要我老实,你就安全。如果我试图逃跑,或者联系外界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我们都明白。
“他想要什么?”顾清舟问,“加速契约,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
“治病。”我说,“他有家族遗传病,先天性心疾。契约完整循环时产生的能量,可以……修正缺陷,延长寿命。”
顾清舟愣住了。
“所以他不是为了家族遗产,不是为了艺术传承,是为了……活下去?”
“为了活下去。”我重复这句话,声音很轻,“很讽刺吧?百年契约,一场等待了百年的深情,最后成了……续命的工具。”
窗外有夜鸟飞过,翅膀划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鸣叫。
顾清舟走到画前,仰头看着。月光透过花窗,照在画中女子已经初具规模的眼睛上——睫毛,眼睑,轮廓。
还差瞳孔。
还差光。
还差……灵魂。
“她长得……”顾清舟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很像你。”
“不是她像我。”我说,“是我在像她。一天四笔,一笔一痕。等画完的时候,我就……”
我就什么?
我没有说下去。
顾清舟转过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属于律师的、理性的脸上,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找到了一些东西。”他说,“在被关起来之前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——那件皱巴巴的西装——里掏出几张折叠得很小的纸,递给我。
是复印件,很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第一张是一份病历,民国时期的毛笔字,竖排:
“江氏女,年二十二,先天心脉不全,气血两虚。癸酉年冬至后,病势转沉,脉象渐微,恐难撑过甲戌春……”
癸酉年,1933年。
甲戌年,1934年。
但江月活到了1937年。
多活了三年。
第二张是一封信,也是毛笔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匆写就:
“九月初九,暮色将尽,阿月气息已微。吾持血画赴江边,焚香立誓:愿以半寿易她三载,若天可怜见,允此血契,待百年后血脉重临,续画成缘……”
血契。
以血为媒,以画为契。
以半寿,易三载。
第三张最模糊,像是从一本古籍上撕下来的残页,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,和几行小字:
“……借寿之术,逆天而行,需以直系血脉为引,以未竟之画为媒,日添一笔,四十九日毕。然此术凶险,若载体不堪重负,则魂飞魄散,画毁人亡……”
载体不堪重负。
魂飞魄散。
画毁人亡。
我的手在抖,纸张在月光下簌簌作响。
“所以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,“如果我撑不住,不仅我会死,陈暮会魂飞魄散,这幅画会毁掉,陈墨也得不到他想要的能量。”
顾清舟点头:“这是一个精密的、危险的平衡。陈墨在赌,赌你能撑下去。但李医生的检查数据……并不乐观。”
“他告诉你了?”
“他给我看了。”顾清舟的声音低沉,“眼压过高,心率不齐,体温持续下降,血红蛋白偏低……你的身体,正在被契约透支。”
我放下纸张,重新看向江面。
月光下的江,安静,辽阔,千年不变地流淌。它看过多少生死,看过多少离别,看过多少像这样的、在夜色中默默承受的命运。
“陈墨不会停。”我说,“他等不了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想办法。”顾清舟走近一步,“我已经联系了外面的朋友,警方,还有……专门处理这种超自然事件的民间组织。但他们需要时间,需要证据。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。”我摇头,“一天四笔。今天画瞳孔,明天画高光,后天画眼神……契约在加速,我的身体在加速崩溃。等不到救援,我就……”
我没有说完。
但我们都明白。
顾清舟沉默了很久。月光在他脸上移动,从额头到下巴,照亮他紧抿的嘴唇,紧锁的眉头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办法。”他终于说。
我看向他。
“毁掉画。”他说,“契约的媒介是这幅画。如果画毁了,契约就断了。陈暮会立刻消散,但你的侵蚀会停止,陈墨也得不到能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