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雨来得突然。放学时分,毫无预兆地泼洒下来。
没带伞的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哀嚎。陆昭昭摸了摸书包侧袋——空的。早上出门明明记得带了,可能掉在路上了。
林小小家有车来接,朝她挥挥手先走了。陆昭昭望着连绵的雨幕,计算着淋雨跑回宿舍的距离和感冒的概率。
正犹豫着,一把黑色的伞无声地撑开在她头顶上方。
她抬头,看到顾衍线条清晰的下颌。他举着伞,目视前方,语气平淡:“顺路,送你到宿舍区路口。”
周围隐约传来抽气和低语。陆昭昭能感到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背上。
“不用麻烦了,我……”她想拒绝。
“雨很大。”顾衍打断她,终于垂下眼看了她一下,“你戴眼镜,淋湿了更麻烦。”理由充分,且……关乎她的实际困难。
陆昭昭推了推确实沾了湿气的镜片,妥协了:“那……谢谢。”
两人共撑一把伞,走入雨幕。伞不算大,为了不淋湿,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。陆昭昭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、带着点洗衣液清冽的味道,混合着雨水的潮气。
沉默有些尴尬。陆昭昭试图找话题:“那个……物理竞赛的模拟卷,最后一道大题,你的解法很巧妙。”
“嗯,用能量守恒转换视角会更简单。”顾衍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低沉。
“我后来也想到了,但没你步骤简洁。”
“多练练就好。”
又是沉默。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噼啪声,和鞋底踩过积水的声音。
走到宿舍区路口,陆昭昭赶紧说:“到这里就可以了,谢谢!”
顾衍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:“你拿去。我还有一把在教室。”
“啊?不用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他已经把伞柄塞到她手里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皮肤,有点凉。“明天记得还我。”说完,他转身快步冲进旁边通往男生宿舍的雨幕中。
陆昭昭举着那把还残留他手心温度的伞,愣在原地。雨丝被风吹斜,打湿了他的肩背。
第二天,陆昭昭带着洗干净晾干的伞去教室,却没看到顾衍。
“顾衍请假了。”言再说,“昨晚淋雨回去,好像发烧了。”
陆昭昭心里咯噔一下。是因为……把伞给了她吗?
一整天,她都有些心神不宁。那张总是带着点冷淡或慵懒神情的座位空着,意外地让教室显得有点……空旷。
放学后,她鬼使神差地去了校医务室。在门口徘徊了两分钟,才轻轻敲了门。
顾衍躺在靠里的病床上,闭着眼,额上贴着退热贴,脸色有些苍白,显得脆弱极了。
护士姐姐不在。陆昭昭轻轻走过去,把伞和一个小袋子放在他床头柜上。袋子里是她去小卖部买的退热贴和电解质饮料。
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,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。忽然,顾衍睫毛动了动,缓缓睁开了眼。
眼神起初有些迷茫,聚焦后,看清是她,明显怔住了。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陆昭昭莫名有点紧张:“来还伞。听说你发烧了……这个,给你。”她指了指袋子。
顾衍撑着想坐起来,陆昭昭下意识地上前虚扶了一下。他的手肘碰到她的手臂,温度很高。
“谢谢。”他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袋子上,又抬起眼看她。因为发烧,他眼尾有点红,眼神也比平时湿润柔和。
“不用谢……是我该谢谢你借我伞。”陆昭昭顿了顿,低声说,“对不起,害你淋雨生病。”
顾衍摇摇头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不关你事。我自己忘了带备用伞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她,“而且,伞借给需要的人,很正常。”
需要的人。陆昭昭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。
“你……好好休息。”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,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衍应着,在她转身时,忽然叫住她,“陆昭昭。”
“嗯?”
“竞赛小组的进度,我好了会补上。不会拖你后腿。”
“我没担心这个!”陆昭昭连忙说,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,脸微热,“你好好养病就行。”
走出医务室,秋雨已停。陆昭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似乎也有些发烫。
病床上,顾衍拿起那瓶电解质饮料,瓶身冰凉,但他握在手里,却觉得有点暖。他看向窗外她消失的方向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随即又被咳嗽打断。
好像,病得也不算太亏。
第八章:我讨厌谣言只是谣言
顾衍病愈返校,关于“雨中送伞”和“探病”的细节,不出所料又成了论坛热帖。
这一次的版本更加离奇浪漫,说他带病坚持把伞让给陆昭昭,陆昭昭则“衣不解带”前去照料,两人在医务室“互诉衷肠”云云。
“现在大家都说你们是‘双向奔赴的绝美爱情’。”林小小捧着手机,念得津津有味。
陆昭昭已经麻木了:“随他们怎么说吧。”她发现,当误会叠加到一定程度,解释反而显得无力。而且……奇怪的是,她现在听到这些,除了无奈,似乎没有最初那么强烈的反感了。
更让她意外的是顾衍的态度。有一次在走廊,几个别班男生故意大声调侃:“顾衍,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?”语气戏谑。
陆昭昭当时就在旁边,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。
顾衍却停下脚步,看向那几个男生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不大,却清晰地传过来:“这么闲?上次月考物理及格了吗?”
杀伤力不大,侮辱性极强。那几个男生顿时讪讪。
等他们走开,顾衍看向陆昭昭,语气平常:“不用理他们。”
陆昭昭点点头,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。他是在……维护她吗?还是仅仅不喜欢被调侃?
为了最后的冲刺,他们周末约在学校空教室加练。做完一套模拟题对答案时,两人发现有一道题思路完全不同,但答案都对。
争论了一会儿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最后决定用最笨的办法——各自把解题过程详细写下来,一步步核对。
安静的教室里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陆昭昭写着写着,遇到一个关键的转换步骤,卡住了。她咬着笔头,眉头紧锁。
“这里,”顾衍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俯身指着她草稿纸上的某处,“你的假设前提有点偏差,应该从这个受力点重新分析。”
他靠得很近,陆昭昭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清晰的锁骨线条,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轻微的气息拂过她耳边的发丝。
她的身体瞬间僵住,心跳漏了一拍。
顾衍似乎也意识到了距离过近,讲解的声音顿住,直起身,拉开了些距离,耳根又染上熟悉的淡红。“……大概就是这样。”他回到自己座位,声音恢复了平稳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。
“顾衍。”陆昭昭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她鼓起勇气,抬头看他,“你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……讨厌那些谣言,对吧?”问完她就后悔了,这问题太唐突。
顾衍握着笔的手紧了紧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,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。
良久,他才转回头,看着她,眼神很静,声音也很静:
“我讨厌的是,谣言只是谣言。”
陆昭昭愣住了。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,漾开一圈圈她无法立刻理解的涟漪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下意识地问。
顾衍却已经低下头,重新看向试卷:“意思是,讨论这些没意义。继续看题吧,这里我们俩的解法其实可以互补。”
话题被生硬地转回学术。但陆昭昭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讨厌谣言“只是”谣言。那如果不是谣言呢?
这个念头冒出来,让她心跳骤然失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