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完美的现场
珍宝轩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上。两层小楼,仿古建筑,黑底金字的招牌,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,脸色都不太好。其中一个保安的帽子歪了,他没注意到,另一个在抠指甲,看见顾临渊他们走近,连忙把手放下。
顾临渊一行人到的时候,现场已经被封锁了。警戒线是黄白相间的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警戒线外围着几个看热闹的路人,有人举着手机在拍,被民警劝走了。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大妈边走边回头,差点撞上电线杆。
张婷已经在里面了,她穿着警服,正在跟店长李经理说话。李经理四十多岁,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,但此刻头发有点乱,左边一缕翘起来,像没睡醒。他说话时手指一直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,指甲盖上有倒刺。
看见顾临渊他们,张婷点点头,继续问话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,”李经理的声音有点抖,“两点整,我像往常一样巡视展厅,所有东西都在,然后我去内间清点新到的货,大概花了十分钟。再出来时,‘玲珑心’那个柜子就空了。”
顾临渊环顾展厅,面积不大,七八十平米,装修得很考究。深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,脚下的感觉软绵绵的。暖黄色的射灯照在玻璃展柜上,反光有些刺眼。正中央最大的那个展柜现在空着,玻璃罩开着,里面铺着的黑色丝绒垫子上,还能看出珠宝被取走后留下的压痕,四个浅浅的凹坑,原来应该是珠宝的底座。
“这个柜子有什么特别?”他问。
“这是店里最贵的展柜。”李经理说,“防弹玻璃,重量感应,红外线警报,震动感应,全套的。只要珠宝被拿走,哪怕只抬起一厘米,感应器就会触发,警报会直接连到派出所和保安公司。”
“但今天没响。”
“是啊,没响,”李经理擦擦汗,用的是袖口,深蓝色的袖口湿了一小块,“技术员检查过了,系统一切正常,没被入侵,没被破坏。就是,就是没响。”
程理已经在检查控制面板了,面板嵌在墙壁里,需要密码才能进入。李经理输入密码时,手指在数字键上按得很快,像怕被人看见。程理接过操作权,开始查看系统日志。
“两点零三分,系统自检完成,状态正常。”程理念着屏幕上的记录,光标一行行往下移,“两点零五分,红外线阵列启动。两点零七分,嗯?”
“怎么了?”顾临渊问。
“两点零七分,重量感应器有一个短暂的信号波动。”程理放大那段数据,屏幕上出现一条波形图,大部分是平的,中间有一个细小的尖刺,“持续时间只有0.3秒,幅度很小,系统判定为‘环境干扰’,没有触发警报。”
“0.3秒?”
“对,”程理调出感应器的灵敏度设置页面,“按这个设置,珠宝被取下至少会引起5秒以上的持续信号变化。0.3秒,可能只是有人碰了一下柜子,或者附近有车辆经过引起的震动。”
顾临渊看向那个空展柜。柜子离门口至少有五米,离最近的窗户也有三米。外面的街道虽然车多,但要传到这里的震动,需要多大的车?他不太信。
“监控呢?”他问张婷。
张婷拿出平板,调出监控录像:“七个摄像头,覆盖了店里每个角落和门口街道。从两点到两点十分,我逐帧看了三遍,没发现任何人进入展厅。”
她快进播放,画面上,展厅里空无一人,只有射灯安静地照着展柜。两点整,李经理出现在画面里,巡视一圈后离开。然后展厅就陷入了静止,像一张被暂停的照片。两点十分,李经理再次出现,然后脸色大变,先是愣住,然后嘴巴张开,手抬起来指着空柜子,开始打电话。
“等等,”顾临渊突然说,“回放两点零五分左右,门口那个摄像头的画面。”
张婷照做,画面倒退,停住,播放。两点零五分十二秒,一个坐轮椅的男人慢慢滑过镜头前。他背对着摄像头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他在画画,画板架在轮椅扶手上,他正低头涂抹,手臂的动作不大,但很稳。
“这个人,”顾临渊指着屏幕,“在门口停了多久?”
张婷检查时间戳:“从两点零三分出现,到两点零八分离开,停了五分钟。”
“他在画什么?”
“看角度,应该是街对面的建筑。”张婷说,“需要我去查查吗?”
“查,”顾临渊点头,“还有,店里今天下午的顾客记录呢?”
李经理连忙拿来登记簿。登记簿是黑色封面的,边角磨损了,里面是手写的预约记录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涂改过。珍宝轩走的是高端路线,顾客都需要预约。今天下午只有两个预约:一点半,一位姓沈的女士来调试之前买的手表;两点半,一位老顾客来看新品。
“一点半那位沈女士,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大概,一点五十吧。”李经理回忆,“她调试完手表就走了,没多停留。”
“她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岁左右,很安静,不怎么说话。哦对了,她耳朵好像不太好,我跟她说话时,她一直看着我的嘴型,有时候还需要我写下来。”
顾临渊记下这个细节:“监控有拍到吗?”
张婷调出一点半到两点之间的录像。一点三十五分,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进店里。风衣的腰带系得很紧,显得腰很细。她身材纤细,长发披肩,举止优雅。在柜台前和李经理交谈时,她确实经常侧耳,或者用手指点一下自己的耳朵,示意没听清。李经理就凑近一点,放慢语速。
一点四十八分,她离开店铺。
“查一下这位沈女士的预约信息,”顾临渊说。
李经理翻出记录:“沈静,电话号码是,哦,备注里写着‘听力障碍,沟通时请耐心’。”
听障人士,顾临渊在心里划了个重点。
“她调试手表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“就在柜台里面啊,”李经理说,“我一直陪着她,直到她离开。”
“她有没有接近过中央展柜?”
“没有,”李经理很肯定,“她就在柜台这边,没往里面走。柜台离展柜有七八米,中间还有两个拐角,她要是过去我肯定能看到。”
顾临渊看向那个空展柜。从柜台到展柜,中间隔着七八米,还有两个拐角。如果沈静没过去,那她应该看不到展柜的情况。但不知为什么,顾临渊总觉得,这个听障女人出现在案发前半小时,不是巧合。
“还有其他可疑的人吗?”他问。
李经理想了想:“上午还有个盲人按摩师来过,说是给我们老板做定期护理,但他也是老熟人了,每个月都来,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盲人按摩师?”向真问,“他进店里了?”
“进了,但就在一楼休息室,没来展厅。”李经理说,“我们老板有肩周炎,每个月请许师傅来按摩两次,今天上午十点来的,十一点走的。”
顾临渊和白蔻对视一眼。盲人,听障,坐轮椅的画家,一天之内,三个残疾人先后出现在珠宝店附近。这概率是不是有点太低了?
“这位许师傅,全名叫什么?”顾临渊问。
“许清,清水的清,在‘松骨堂’按摩店工作,离这儿不远。”
顾临渊记下名字和地址。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在地毯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。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展柜,脑子里开始拼凑碎片。
一个盲人按摩师,上午来过店里。
一个听障女人,案发前半小时离开。
一个坐轮椅的画家,案发时在门口写生。
三个人,三种残疾,在同一天,出现在同一个案发现场附近。
是巧合吗?
还是,某种精心设计的安排?
“张婷,”他说,“查一下这三个人的背景,越详细越好,特别是他们之间有没有关联。”
张婷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程理,继续分析安防系统,看看那0.3秒的信号波动到底是怎么回事。白蔻,你查一下‘玲珑心’的流转记录,从海外拍卖到现在,所有经手人。”
“向真,”他最后说,“我们去会会这位赵老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