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收藏家的秘密

　　赵宝山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。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，都是静物，画框是金色的，擦得很亮。前台没人，桌上放着一盆蝴蝶兰，花开得正盛，紫色的花瓣上有细小的水珠。

　　顾临渊和向真到的时候，赵宝山正站在落地窗前，背对着门，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观。他的背影很直，肩宽腰窄，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。听见敲门声，他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是那种常年和人打交道、已经不需要用表情来传递信息的人。

　　“顾组长，请坐。”赵宝山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中山装，黑色，立领，扣子是布包的。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手串，珠子已经盘出了包浆，油亮油亮的。“张警官已经跟我说了，你们是来协助调查的。”

　　“赵老板损失惨重，我们理解您的心情。”顾临渊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是真皮的，坐下去微微下陷，带着一股皮革的气味，“所以想多了解一些情况，特别是关于‘玲珑心’。”

　　赵宝山在对面坐下，开始泡茶。动作很慢，很讲究，先用热水温壶，把壶里的水倒掉，再放茶叶，茶叶是条索紧结的，闻着有兰花香。然后洗茶，水一冲进去，茶叶就舒展开了。最后才斟出两小杯，茶汤金黄透亮。

　　“‘玲珑心’啊，”他端起茶杯，先闻了闻，再小口抿了一下，“那是我三年前从伦敦拍回来的，当时花了八十万英镑，按现在的汇率，差不多七百万人民币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拍它？”

　　“因为美，”赵宝山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，“我是做珠宝生意的，但也是收藏家，看到好东西，就忍不住想收。‘玲珑心’的工艺，现在已经没人会做了。那金丝细得跟头发似的，编织的纹路像真的羽毛，灯光一照，流光溢彩。”

　　他喝了口茶，继续说：“而且，它背后有故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故事？”

　　“清末民初，江南有个许姓的工艺世家，祖传的金丝累丝手艺，专门给宫里做首饰。”赵宝山说，“‘玲珑心’就是他们家最后一代传人做的，原本是一对，一只凤，一只凰。凤的这只，就是‘玲珑心’；凰的那只，据说在战乱中遗失了。”

　　顾临渊想起那个盲人按摩师，许清。也姓许。

　　“许家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“没落了，”赵宝山摇头，语气里有一点惋惜，“民国后期就没人了。手艺失传，家道中落。最后那点东西，散的散，卖的卖。‘玲珑心’也是那时候流出去的，几经辗转，到了国外。”

　　“您拍回来后，一直放在店里？”

　　“对，当镇店之宝。”赵宝山说，“平时锁在保险柜里，只有重要客户来才拿出来展示。这次是因为下个月有个珠宝展，我打算拿去参展，所以提前摆出来，让店员熟悉怎么介绍。”

　　“您觉得，是谁偷的？”

　　赵宝山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茶杯放回茶盘。杯底碰到瓷盘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　　“顾组长，我说句实话。‘玲珑心’虽然值钱，但它太有名了，偷了也不好出手。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赃物，不敢收。不懂行的人，给个几十万就卖了，那贼就亏大了。”

　　“您的意思是？”

　　“我觉得，偷‘玲珑心’的人，不是为了钱。”赵宝山看着顾临渊，目光很直接，“或者说，不主要是为了钱。”

　　“那是为了什么？”

　　赵宝山站起来，走到书柜前。书柜是红木的，玻璃门擦得锃亮，能照出人影。他打开一个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相册。相册的封面是皮革的，边角磨损了，露出里面的硬纸板。

　　他翻到某一页，递给顾临渊。

　　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，拍摄于民国时期。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，穿着长衫和旗袍，站在一个作坊门口。男人手里拿着一件未完成的金饰，女人微笑着站在旁边，手搭在男人的胳膊上。作坊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字迹模糊，只能看清“金铺”两个字。

　　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，手写的，墨水已经褪色：“民国二十五年春，许氏金铺合影”。

　　“这是我爷爷当年拍的。”赵宝山说，“我爷爷也是做珠宝生意的，跟许家有过往来。这张照片，是许家送给我爷爷的纪念。”

　　顾临渊仔细看照片。男人的脸看不太清，光线太暗，但女人的眉眼，不知怎的，让他想起今天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听障女人，沈静。同样的轮廓，同样的神态，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　　“赵老板，”他抬头，“您知道许家还有后人吗？”

　　赵宝山摇头：“据我所知是没了。但，也说不准。当年乱得很，也许有旁支活下来，隐姓埋名了。”

　　“如果许家后人还在，他们会想要回‘玲珑心’吗？”

　　“一定会。”赵宝山肯定地说，没有犹豫，“那是他们祖传的手艺，是家族的象征。如果我还有祖传的东西流落在外，我也会想尽办法拿回来。”

　　顾临渊把相册还给他。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，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在办公桌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。

　　“赵老板，最后一个问题，您拍下‘玲珑心’时，知道它是许家的东西吗？”

　　赵宝山顿了顿，接过相册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点点头：“知道。拍卖图录上写得很清楚，‘疑似清末许氏工艺’。但当时没人跟我争，我以底价拍到了。”

　　“您没想过物归原主？”

　　“想过，”赵宝山坦然说，“但我找不到原主，许家没人了，我找谁还？而且，我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，它现在是我的合法财产。”

　　合法，但不一定合情。顾临渊没把这话说出来。

　　离开办公室时，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和向真的脸。向真按了一楼，电梯开始下降。

　　“老顾，你怀疑是许家后人干的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太巧了，”顾临渊说，“许清姓许，沈静长得像照片里的许家女主人，再加上那个坐轮椅的画家，如果这三个人是许家后人，那一切都说得通了。”

　　“但他们怎么做到的？”向真皱眉，“三个残疾人，一个盲，一个聋，一个腿脚不便。他们怎么突破那么严密的安防系统？怎么避开所有监控？”

　　“也许，”顾临渊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，“他们的‘残疾’，正是他们的武器。”

　　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大厅里的灯光很亮，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的水晶灯。顾临渊走出去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