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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四:致命不在场证明--第五章

  第五章 听力的极限

  “松骨堂”按摩店在一栋旧居民楼的一楼。门面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“按摩”、“推拿”字样,红色已经褪成了粉红,边角卷起来。门口铺着一块灰色的防滑垫,垫子上积了一层灰,脚印踩出深色的印子。

  顾临渊推门进去时,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,当归、红花、艾草,几种味道混在一起,像煮了很久的药汤。店里很安静,只有轻柔的古筝音乐在流淌,曲子是《高山流水》,音箱在角落里,上面盖着一块防尘布。

 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扎着马尾,穿着白大褂。看见顾临渊进来,她微笑着起身,白大褂的下摆皱巴巴的,像是刚趴着睡过觉。

  “先生,有预约吗?”

  “我找许清师傅,”顾临渊说。

  “许师傅在给客人做,您稍等一会儿。”女孩指了指等候区的沙发,“大概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
  顾临渊坐下。,等候区摆着几盆绿植,绿萝和吊兰,叶子有些发黄,盆土干裂。墙上挂着经络图和穴位图,图上的穴位用红点标注,密密麻麻,像星空。他用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开始等。

  二十分钟后,里间的门开了。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,边走边活动肩膀,脖子左右扭了扭,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“许师傅手艺真好,我这脖子舒服多了。”

  送走客人,许清从里间走出来。他穿着白色的按摩服,领口有一小块污渍,像是药膏。身材偏瘦,肩膀不宽,走路的步伐很稳,盲杖在地板上点一下,脚就跟上去,节奏均匀。戴着墨镜,镜片是深色的,看不清眼睛。

  虽然眼睛看不见,但他的动作很稳。走到前台时,准确地停在了台前,盲杖的尖端刚好碰到前台的桌腿,没有多一寸。

  “许师傅,这位先生找你,”前台女孩说。

  许清转向顾临渊的方向,微微点头。他的头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,像是在用耳朵“看”他。“您好,请问是哪里不舒服?”

  “我不是来按摩的。”顾临渊说,“想跟您聊聊,关于许家的事。”

  许清握着盲杖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只是一瞬间,然后松开了。

  “许家?”许清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。”

  “许氏金铺,清末民初的工艺世家。”顾临渊说,“‘玲珑心’就是许家祖传的手艺。您姓许,应该知道吧?”

  许清沉默了一会儿。古筝音乐还在放,换了一首《渔舟唱晚》,他的盲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  “我们换个地方聊吧,”他说。

  他带着顾临渊走到店后的小院。院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面上有刻的棋盘,楚河汉界,线条被磨浅了。两人坐下,许清把盲杖靠在桌边。

  “顾组长,我知道您是谁,”许清开门见山,“张警官来找过我,问了我案发当天的事。我的回答都一样:那天下午两点到三点,我在给客人做推拿,没离开过按摩店。”

  “我相信您,”顾临渊说,“但我好奇的是,您为什么对许家的事闭口不谈?”

  许清摘下墨镜,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,但瞳孔的颜色很浅,像是蒙着一层雾,眼球的转动方向并不对准说话的人,而是微微偏向一边。

  “因为没什么好谈的。”他说,“许家早就没了。我爷爷那辈就改行做别的了,到我爸这辈,连手艺的影子都没留下。我生下来就看不见,更不可能学什么金丝累丝。”

  “但您知道‘玲珑心’。”

  “知道,”许清承认,“家里老照片上有,爷爷讲过,但我从没见过实物,也不想见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许清苦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,但眼睛没动。“顾组长,您觉得,对一个盲人来说,一件珠宝长什么样,重要吗?再精美,再值钱,我也看不见,它对我来说,就是一块金属,几颗石头,没有意义。”

  顾临渊盯着他。许清的表情很自然,没有紧张,没有躲闪。但盲杖靠在他腿边,他的手指一直在盲杖的橡胶头上摩挲。

  “您认识沈静和陆鸣吗?”

  “认识,”许清说,“沈静是我表妹,陆鸣是远房表哥。我们偶尔聚聚,互相照应,他们怎么了?”

  “他们在案发当天,也分别在琴行和街边,有不在场证明。”

  “那很好啊,”许清说,“说明他们是守法公民。”

  顾临渊换了个角度:“许师傅,我听说您听力特别好。”

  许清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“果然会问这个”的意思。“盲人都这样,眼睛看不见,耳朵就得灵一点。”

  “能灵到什么程度?”

  许清想了想,侧了一下头。“比如现在,院里槐树上,左边第三根枝杈,有只麻雀。它刚才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,但我知道它在哪儿。”

  顾临渊抬头看去。果然,槐树左边第三根枝杈上,蹲着一只麻雀,羽毛蓬松,正歪着头看他们,树枝被它的爪子压得微微下弯。

  “您怎么做到的?”

  “听回声,”许清解释,“声音碰到物体会有反射,不同的物体反射的声音不一样,听多了,就能在脑子里画出环境的轮廓。”

  顾临渊心里一动:“那您能听出机器的声音吗?比如,保险柜密码锁的声音?”

  许清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。他的下巴收紧了一下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,但那一瞬间的僵硬,被顾临渊捕捉到了。

  “顾组长说笑了,”许清重新戴上墨镜,手指在镜腿上按了一下,“密码锁的声音那么小,怎么可能听出来。”

  “但如果离得够近呢?”顾临渊追问,“如果用听诊器贴在柜子上呢?”

  许清站起来,拿起盲杖,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,盲杖在地板上点的节奏变密了。

  “抱歉,顾组长,我接下来还有客人,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,我要去工作了。”

  他转身往店里走。背影很直,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,盲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从“嗒、嗒”变成了“嗒嗒、嗒嗒”。

  顾临渊没有拦他。

  他坐在石凳上,看着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动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  他给程理打电话。

  “查一下,有没有一种设备,能放大微小的声音,还能分析出机械结构的运转规律。”

  程理在电话那头敲键盘,几秒后回答:“有,声学分析仪,那是专业设备,一般用于工业检测或医学研究。”

  “普通人能弄到吗?”

  “难,但也不是不可能。”程理说,“黑市上有一些改装过的,功能简化,但够用,怎么,你怀疑许清用这个?”

  “我怀疑他用类似的东西,监听了保险柜密码锁的声音。”顾临渊说,“如果他能听出按键的不同音高,就能反推出密码。”

  “但那需要极其敏锐的听力。”

  “许清有,”顾临渊肯定地说,他从石凳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  “向真和张婷那边有消息吗?”

  “刚发来,”程理说,“她们去了陆鸣写生的地方,发现那个位置很巧妙,正好能看见珍宝轩的后门,但又不会被店里的摄像头拍到。而且,陆鸣的画板上,画的不是街景,是珍宝轩的建筑结构图。连墙体的厚度都标了数字。”

  顾临渊握紧了手机。

  “把图发给我。另外,让白蔻查一下,珍宝轩后面那条小巷,有没有监控盲区。”

  “已经在查了,”程理说,“白蔻发现,小巷西头有个老式配电箱,箱体很大,能藏一个人。而且,从配电箱到珍宝轩的后墙,距离不到十米。”

 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。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
  拼图,正在一块块拼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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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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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