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归还
“珍宝轩的柜台上,放着一个木盒,里面就是‘玲珑心’,还有一张纸条。”
白蔻在电话里快速汇报:“盒子和纸条上都没有指纹。监控显示,盒子是今天早上六点,被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人放在门口的,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脸。”
顾临渊立刻调转车头,赶往珍宝轩。
店里,赵宝山正捧着那个木盒,手都在抖,那是激动。他的手指在木盒的边角上摩挲,指甲盖泛白,看见顾临渊,他连忙把盒子递过来,差点没拿稳。
“顾组长,您看,这,这是什么意思?”
木盒是普通的松木盒,做工粗糙,边角没有打磨,摸上去扎手。像是手工做的,盖子与盒身之间的缝隙不均匀,一边宽一边窄。里面铺着红色绒布,绒布已经有些压扁了,上面躺着那枚金丝累丝胸针,凤凰展翅,红宝石眼睛,在灯光下流光溢彩。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,但编织的纹路清晰可辨。
顾临渊拿起那张纸条。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有锯齿状的撕痕,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:
“物归原主,恩怨两清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字是宋体,普通字号,没有任何特征。
“检查过了吗?”他问张婷。
张婷点头:“珠宝是真的,没有损坏,盒子、纸条、绒布都送去化验了,但估计不会有什么发现,对方很小心,戴了手套。绒布上只有赵宝山的指纹,是他打开盒子时留下的。”
顾临渊看着那枚胸针。它确实很美,美得不像人间之物。金丝细得仿佛随时会断,但又坚韧地交织在一起,编织出羽毛的纹路,每一根羽毛的朝向都不一样,顺着光看,像真的在呼吸。红宝石的眼睛像是活的,不管从哪个角度看,都像在看着你。鸽血红,颜色浓得像凝固的血。
“赵老板,”他问,“现在珠宝回来了,您打算怎么办?”
赵宝山愣住了,手停在半空中。“什么怎么办?这是我的东西啊,当然收回。”
“但它可能不是合法所得,”顾临渊说,“‘玲珑心’是许家的祖传之物,当年是怎么流出去的,还需要调查,如果涉及非法掠夺,您可能没有所有权。”
赵宝山的脸色变了,他的脸先是发白,然后泛起一层红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“顾组长,话不能这么说!我是真金白银拍回来的,有合法手续!拍卖行的发票、海关的入关证明,我都有!”
“手续合法,但来源可能不合法,”顾临渊说,“我会申请文物鉴定,如果确定是国家文物,可能要收归国有。”
“你!”赵宝山气得说不出话,手指指着顾临渊,指节发抖。他把盒子往柜台上一放,盒子碰在玻璃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顾临渊没理他,走出店外,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几个早起的行人和环卫工。一个环卫工正在扫落叶,竹扫帚在地面上划出刷刷的声音,街对面的包子铺刚开门,蒸笼冒着白气,老板在往外面搬桌子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陆鸣那天写生的位置,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,树根处的砖块翘起来了,旁边有一个被踩扁的烟盒。他想象着那个坐轮椅的男人,在这里观察、计算、等待的样子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风一吹,掉下来几片,在地上打转。
“老顾,”向真走过来,“现在珠宝回来了,还要抓人吗?”
“要,”顾临渊说,“盗窃既遂,归还只是事后行为,不影响定罪,而且,我们需要知道完整的真相。”
“但他们可能会咬死不承认。”
“我们有证据,”顾临渊说,“干扰设备,通风管道的痕迹,他们的行动轨迹,这些都够了。”
正说着,程理发来信息:“搜查令批下来了,我们现在去许清、陆鸣、沈静家?”
“去,”顾临渊回复,“分头行动,我和向真去许清家,张婷带人去陆鸣和沈静家。”
一小时后,顾临渊和向真站在许清家门口。
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,楼道里堆着杂物,破自行车、旧纸箱、一个没有门的小冰箱。墙皮脱落,露出灰色的水泥。许清住在三楼,门牌号是302,铜牌上有一层氧化层,数字有些模糊。
顾临渊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。门开了,许清站在门口,穿着家居服,一件灰色的旧T恤,领口松垮垮的,领口有一小块污渍。戴着墨镜,表情平静,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“许师傅,我们依法搜查。”顾临渊出示搜查令。
许清点点头,让开身:“请进吧。”
屋里很干净,东西摆放整齐,一切都井井有条。客厅很小,摆着一套旧沙发,沙发套洗得发白,扶手处有一块补丁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收音机,天线拉出来,歪向一边。墙上挂着几张盲文奖状,是许清在按摩比赛里得的,奖状的镜框有些歪。
向真开始搜查。她在卧室的衣柜里,找到了一个黑色工具包。工具包是帆布的,拉链头磨亮了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套精密的声学设备,听诊器、放大器、频谱分析仪,还有一个小型录音机。听诊器的胶管已经发黄,耳塞上有磨损的痕迹。
“这是什么?”顾临渊问。
许清沉默了一会儿,摘下墨镜,露出那双雾蒙蒙的眼睛,“我用来听东西的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什么都听,”许清说,“鸟叫,风声,雨声,还有,机器的声音。”
“比如保险柜密码锁?”
许清不说话了,他的手指在盲杖的橡胶头上摩挲,一下一下的。
顾临渊拿起那台频谱分析仪,打开。屏幕亮起来,显示着最近的分析记录。其中一条的时间戳是,9月8日,下午三点。地点标注是:珍宝轩。
“9月8日,你去给赵宝山按摩。”顾临渊说,“用这个,监听了保险柜的声音,对吧?”
许清低下头,盲杖靠在他腿边,他没有去拿。
“顾组长,您都知道了,还问我干什么?”
“我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许清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,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单,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“是我做的,”他终于承认,“我监听了密码,告诉了陆鸣和沈静。我们一起策划了盗窃。但我没进店里,进去的是陆鸣找的一个人,一个专业的扒手,我们花钱雇的。”
顾临渊一愣:“不是你们自己做的?”
“我们做不了,”许清苦笑,“我是瞎子,陆鸣坐轮椅,沈静是聋子。我们连正常走路都费劲,怎么去偷东西?我们只是提供了信息,雇人动手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,”许清说,“陆鸣联系的,我只负责出钱。事成之后,我们拿到了‘玲珑心’,但昨天,陆鸣说要把东西还回去。我们吵了一架,但他坚持。今天早上,他找人把东西送回去了。”
顾临渊看着许清。这个盲人按摩师,此刻看起来很疲惫,肩膀塌着,下巴上有一根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“为什么还回去?”
“因为陆鸣说,我们错了,”许清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偷东西就是偷东西,不管理由多正当,都是错的。而且,我们拿着‘玲珑心’,也不敢拿出来,只能藏在家里,像做贼一样。那还不如还回去,至少心里踏实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一开始要做?”
许清转过身,面对他们。虽然没有聚焦,但顾临渊能感觉到,他在“看”着自己。
“因为不甘心,”许清说,“我们许家的东西,被外人买走,炫耀,赚钱,我们这些后人,却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这种滋味,您能明白吗?”
顾临渊无法回答。
就在这时,张婷打来电话:“顾组,陆鸣和沈静都承认了。说法和许清一样,他们策划了盗窃,但雇人实施。现在珠宝已经归还,他们愿意承担一切责任。”
“那个扒手呢?”
“陆鸣不肯说,说那人只是拿钱办事,什么都不知道,我们还在审。”
顾临渊挂了电话,看向许清:“走吧,去局里做个笔录。”
许清点头,摸索着拿起盲杖。走到门口时,他突然停下。
“顾组长,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还回去,你们能抓到我们吗?”
顾临渊想了想,诚实地说:“能,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。”
许清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然后很快收回去。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“那就好,”他说,“至少证明,我们不是输给了自己,是输给了你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