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报告四:致命不在场证明--第八章

  第八章 轮椅上的画家

  陆鸣的画室在一个老旧的艺术区里。红砖厂房改造的工作室,墙面上还残留着当年的标语,白灰刷的“安全生产”四个字,只剩下“产”字还看得清,其他都剥落了。门口堆着几个空的油画框,木条上钉着画布,画布上落了一层灰。

  顾临渊和向真推门进去时,一股松节油和丙烯的味道扑面而来,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。画室很大,但很乱。画架、画布、颜料桶到处乱放,地上有干掉的颜料块,踩上去咔咔响。墙角堆着几幅没裱的画,画面朝里,看不见内容。

  陆鸣坐在轮椅上,正在画一幅城市夜景。画布很大,一米见方,他用一把宽刷子蘸了深蓝色的颜料,在画布上横向涂抹。听见脚步声,他停下画笔,把刷子搁在颜料罐的边上,转过身。

  轮椅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的腿很瘦,裤管空荡荡的,膝盖处撑出一个尖角。

  “陆先生,打扰了,”顾临渊出示证件。

  陆鸣点点头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的眼睛很黑,瞳孔大,看着人的时候像在审视。他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颜料,抹布上已经全是颜色,擦不干净,手指缝里还留着群青的痕迹。

  “是为了珍宝轩的案子吧?张警官已经找过我了。”

  “我们有些新问题想请教。”顾临渊环顾画室,目光落在墙上一张巨大的结构图上。那是一张珍宝轩的剖面图,画在牛皮纸上,线条用铅笔打底,再用墨水勾线,尺寸标注精确到毫米。连通风管道和电路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,管道用红色标,电路用蓝色标,图例画在右下角。

  陆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嘴角动了一下:“我是画建筑的,画这种图很正常。”

  “但这么详细的内部结构,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顾临渊问,“珍宝轩应该不会公开自己的建筑图纸吧?”

  “观察,”陆鸣说,轮椅又吱呀了一声,“我在门口画过很多次,也进去看过。建筑是有规律的,看多了,就能推算出内部结构。”

  “您的观察力真厉害,”向真说,“连墙体的厚度都能看出来?”

  陆鸣的表情僵了一下,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不到一秒,然后恢复。“经验而已,画建筑十几年了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

  顾临渊走到那张结构图前,仔细看上面的标注。在通风管道的位置,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:“可用,需清理”,字迹很小,但很工整,像是用绘图笔写的。

  “这个标注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
  陆鸣转动轮椅过来,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碾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印痕。他看了一眼,说:“哦,那个啊。我在想,如果我要画一幅关于‘隐藏通道’的画,这个通风管道是个不错的素材。所以标记一下,提醒自己以后可以画。”

  “您去过那条管道吗?”

  “没有,”陆鸣摇头,“我只是从外部观察,推测里面有空间。”

  顾临渊看着他。陆鸣的表情很自然,回答也很流利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。但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轮椅扶手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循环往复,像在数节拍。

  “陆先生,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十分,您在珍宝轩门口写生。有路人拍到,您画的不是街景,是珍宝轩的结构图。”

  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陆鸣说,“我是画建筑的,当然画建筑。”

  “但那个时间点很巧。”顾临渊说,“正好是珠宝被盗的时间。”

  陆鸣笑了。笑声很短,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“顾组长,您该不会怀疑我吧?我一个坐轮椅的,怎么进珠宝店偷东西?而且,当时有很多人看见我在画画,我可以作证的人至少五个。”

  “我们没说是您亲自去偷,”向真说,“但您可能在配合别人。”

  “配合谁?”陆鸣摊手,手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颜料,群青和钛白混在一起,成了淡蓝色,“许清?沈静?我们都是残疾人,各自有各自的生活,平时很少见面。”

  “但你们是亲戚。”

  “远房亲戚而已,”陆鸣说,“一年见一两次,吃顿饭,仅此而已。”

  顾临渊知道,从陆鸣这里问不出什么了。这个人太冷静,太理智,心理防线很牢固。他换了个话题。

  “陆先生,您知道‘玲珑心’吗?”

  陆鸣的眼神变了,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顾临渊捕捉到了,瞳孔微微放大,眼皮抬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。那眼神里有骄傲,有悲伤,还有愤怒。几种情绪混在一起,像颜料在调色盘上搅成了一团。

  “知道,”陆鸣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许家的东西。”

  “您想要它回来吗?”

  陆鸣沉默了很久,画室里的松节油味道似乎更浓了。他的目光从顾临渊脸上移开,落在墙角那几幅没裱的画上。

  “想,但那又怎么样?想就能拿回来吗?法律上,它是赵宝山的财产,我们没钱买,也没资格要。”

  “所以你们就用别的方式?”

  陆鸣看着顾临渊,眼神很复杂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,轮椅又发出一声吱呀。

  “顾组长,您有祖传的东西吗?如果有一天,它被别人拿走,摆在橱窗里标价出售,您会怎么办?”

  “我会通过合法途径争取。”

  “如果合法途径没用呢?”陆鸣追问,“如果对方有钱有势,法律也帮不了你呢?你会放弃吗?还是,想别的办法?”

  顾临渊没有回答。他知道陆鸣在说什么,也知道那种无力感是什么滋味。

  但作为警察,他不能认同这种做法。

  “陆先生,我们查到了一些证据。”他直截了当地说,“通风管道有人使用过的痕迹,安防系统被精确干扰,你们三个人的行动轨迹高度可疑。现在主动交代,还能争取从宽处理。”

  陆鸣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腿。裤管空荡荡的,膝盖处的布料有一个破洞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头,眼睛里有血丝,不是熬夜那种,是用力忍住什么的那种。

  “顾组长,我二十四岁那年出了车祸,腿没了,女朋友也走了。那之后,我觉得自己成了废人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是许清和沈静帮我走出来的。他们告诉我,残疾不是缺陷,只是另一种存在方式。我们互相扶持,互相鼓励,才活到今天。”

  他转动轮椅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一面红砖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。

  “‘玲珑心’对我们来说,不只是珠宝。它是家族的根,是祖辈的证明。我们知道偷东西是错的,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
  “所以你们真的做了,”向真说。

  陆鸣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面墙。

  “顾组长,如果有一天,法律保护不了正义,人们该怎么办?是认命,还是反抗?”

  顾临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知道陆鸣想要什么,不是开脱,而是理解。

  “我们会依法处理,”最后,他只能说,“但也会考虑具体情况。”

  离开画室时,陆鸣叫住了他:“顾组长,许清和沈静,他们都是好人。如果,如果真的有什么,责任在我,是我策划的,他们只是帮忙。”

  顾临渊回头看他,陆鸣坐在轮椅上,背挺得很直,肩膀很宽。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,把他的一半脸照得发亮,另一半藏在阴影里。

  “我们会查清楚的,”他说。

  回到车上,向真叹了口气:“老顾,我现在心情很复杂。”

  “我也是,”顾临渊发动车子,“但事实就是事实,他们做了,就要承担后果。”

  “可是。…”

  “没有可是。”顾临渊打断她,“同情不能代替法律,否则,每个人都可以用‘情有可原’来违法,社会就乱套了。”

  向真不说话了。

  就在这时,程理打来电话,语气急促:“老顾,模拟成功了!我复制出了那种干扰设备,测试证明,它确实能在0.3秒内让重量感应器失灵!而且,我在沈静的调音设备里,发现了改装痕迹!”

  “证据确凿?”

  “足够申请逮捕令了,”

 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:“好,通知张婷,准备抓人。”

  但就在他们调转车头,准备去局里的时候,顾临渊的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白蔻。

  “老顾,出事了。”白蔻的声音很急,“‘玲珑心’,自己回来了。”
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封面

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