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多出来的一份文件
王法官发现那份笔录的时候,庭审已经进行到第三天下午了。
窗外是十一月初阴沉的天空,云层压得很低,灰白色的。法庭里开着灯,白晃晃的光照在深色的木制家具上,桌面上能看见自己的倒影,模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陪审团审议室里,十二个人围坐在长桌旁,桌上堆着厚厚的案卷材料,照片、证词、鉴定报告,还有每个人记的笔记。有人用马克笔在材料上画了重点,荧光绿的标记在灯光下反光。
王法官今年五十八岁,干这行三十多年,经手的案子数不清。但像今天这样棘手的,不多。
富商李明宇被杀案,证据链很完整:现场有凶手指纹,监控拍到了模糊的背影,手机通讯记录显示死前最后联系的人就是嫌疑人。检方的起诉逻辑严密,几乎挑不出毛病。起诉书有三十几页,每一条证据都列出了编号、来源、鉴定结论。
但辩护律师很厉害,抓住几个细节不放,指纹只有半枚,监控画面太模糊,通讯记录可以伪造。听起来都有道理,但又像在硬抠字眼。辩护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不快,但每个问题都像钉子,一下一下往桌面上钉。
王法官揉了揉太阳穴,翻开陪审团交上来的问题清单。清单是用A4纸打印的,上面有十二个人的笔迹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。第一个问题就让他皱了眉:“关于证人王某证词中提到的‘蓝色外套’,与现场发现的衣物颜色存在色差,如何解释?”
这问题很专业,不像普通陪审员能问出来的,写这行字的人笔迹工整,用的是蓝色墨水笔,撇捺有锋。
他继续往下翻,翻到第七个问题时,手停住了。
问题是用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有力,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很重:“根据现场血迹喷溅形态分析,凶手身高应在175-180cm之间,但嫌疑人张某身高172cm,是否存在其他可能性?”
王法官抬起头,看向陪审团席。十二个人,八个男的,四个女的,年纪从二十五到六十五不等,职业各异。有人低头看材料,有人盯着法官,有人眼神放空。是谁会懂血迹喷溅分析?他干了这么多年,见过不少陪审员,但懂这个的不多。
他叫来书记员小刘。小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,扎着马尾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的边角被汗浸得有点软。
“这份问题清单,是谁整理的?”
“陪审团主席老赵交上来的,说是大家讨论后汇总的。”小刘说,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。
“把老赵叫来。”
老赵是个退休教师,六十多岁,戴副老花镜,镜腿上系着一根绳子,挂在脖子上。他做事一板一眼,进门前先在门上敲了三下。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笔记本,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,边角卷起来。
“王法官,您找我?”
“第七个问题,”王法官指着那份清单,“关于血迹喷溅分析,是谁提出的?”
老赵推了推眼镜,凑近看了看,眼镜几乎贴到纸面上。“哦,这个啊,是周文提的。”
“周文?”王法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陪审员名单,“我们陪审团里,有叫周文的吗?”
老赵愣了愣,从口袋里掏出陪审员名册。名册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折痕处已经发白了。他仔细看了一遍,挨个念出十二个名字:张伟、李芳、王建国、赵敏、刘强、孙丽、陈勇、吴秀英、周海、郑军、钱小红、黄明。
没有周文。
“奇怪了,”老赵挠挠头,手指在头皮上刮了两下,“我记得有个周文啊,就坐那边,靠窗的位置。”他指向长桌左侧第二个座位,“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,五十多岁,话不多,但每次发言都挺在点上。”
王法官心里咯噔一下,他记得那个座位坐的是个女陪审员,叫孙丽,四十来岁的会计,头发染过,发根有点发白。
“老赵,你再仔细想想。”
老赵又看了看名册,手指在名字上一个个点过去。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,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“不对啊,明明就是十二个人,我怎么记成十三个了?”
就在这时,另一个陪审员赵敏敲门进来,脸色发白,嘴唇上没有血色。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纸张已经有些泛黄,边角卷起,像是被翻过很多遍。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:陪审笔记。下面是署名:周文。
“王法官,我们,我们发现了个东西。”
王法官接过文件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,记录着从庭审第一天到现在的所有细节,证人证词的矛盾点、证据链的薄弱环节、甚至还有对检察官和辩护律师表现的评价。字迹和那份问题清单上的一模一样,起笔重,收笔重,撇捺有锋。
“这哪儿来的?”王法官问。
“就混在我们的材料里。”赵敏声音发抖,手指捏着文件边角,捏得发白,“每个人不是都有一套案卷复印件吗?我刚才整理的时候发现,我这套里多了一份。然后问其他人,老赵说他那儿也有一份,钱小红也说有,好像,好像每个人都有。”
王法官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法庭里的空调出风口在他头顶,冷风直往下吹。他拿起内线电话,打给法警队长,拨号时手指按错了两次。
“立刻封锁陪审团审议室,所有人不得离开,还有,调取这三天的监控,我要看看那个‘周文’到底是谁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那份笔记。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天,内容写着:“明日应重点质询警方取证程序瑕疵,特别是指纹提取过程是否合规。另,需注意被告人家庭关系,其私生子李浩虽不在嫌疑人名单,但遗产受益最大,有动机。”
李浩。这个名字,在之前的庭审中,只被轻轻带过。李明宇的私生子,三十岁,在外地工作,案发时有不完整的不在场证明。
为什么这个“周文”会特别提到他?
王法官合上笔记,对老赵和赵敏说:“你们先回去,告诉其他人,审议暂停。在我通知之前,不要讨论这个‘周文’,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。”
两人点头离开。门关上了,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王法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云层更厚了,像是要下雨。
手机响了,是赵处长。
“老王,听说你们那儿出事了?”赵处长的声音很急,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媒体已经报出来了。”赵处长叹气,“‘幽灵陪审员干扰庭审’,标题都起好了。现在网上全是讨论,有人说司法黑幕,有人说灵异事件,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王法官闭上眼睛。他最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“老赵,这事不简单。”他说,“那份笔记太专业了,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。而且内容直指案件要害,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故意引导陪审团。”
“你觉得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法官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该找谁帮忙。你联系顾临渊,就说,我这儿有个‘异常’,需要他们来处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