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夜访法院

　　顾临渊接到电话时，正在家里煮面。

　　锅里的水刚滚开，气泡从锅底往上冒，把面条撑得浮起来。他刚要把面条放进去，手机就响了。看了眼来电显示，他关掉火，把锅盖斜着盖上去，留了一条缝。

　　“王法官？”顾临渊有些意外。王法官是他父亲的老同学，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长辈，两人私交不错，但工作上很少直接联系。上一次通话是去年过年拜年，王法官在电话那头说“今年案子多，春节都没休息”。

　　“临渊，打扰你休息了。”王法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，像是一整天没喝水，嗓子发干，“我这儿出了件怪事，需要你们办公室来看看。”

　　“您说。”

　　王法官简单说了“第十三个陪审员”的事。顾临渊听着，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，搁在灶台上，筷子头碰到瓷砖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　　“周文？”他重复这个名字，“我好像听过。”

　　“江城大学心理学教授，三个月前因癌症去世。”王法官说，“我查过了，死亡证明齐全，葬礼也办了。但现在，他的笔记出现在我的法庭上，陪审员还说见过他本人。”

　　顾临渊走到窗边，看着夜色中的城市。十一月的风吹进来，带着凉意，把窗帘吹得鼓起来。楼下有人在遛狗，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，闷闷的。

　　“王叔，您确定陪审员真的‘见过’他？不是记错了？”

　　“我问了五个人，三个说记得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，两个说没印象。但奇怪的是，说记得的人，描述都差不多，五十多岁，瘦高个，戴金丝眼镜，穿深色西装，话不多。”王法官顿了顿，“而且他们都觉得，这个人一直就在那儿，从第一天就在。”

　　集体幻觉？还是有人假扮？

　　“笔记呢？我能看看吗？”

　　“原件不能带出法院，但我扫描了电子版发给你。”王法官说，“临渊，这案子影响很大，媒体已经盯上了。如果不能尽快查清楚，可能会演变成对司法系统的信任危机。”

　　“我明白，”顾临渊说，“我们明天一早就过去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顾临渊打开邮箱。王法官发来的扫描件已经在了，附件大小有十几兆。他下载下来，点开。

　　第一眼，他就被笔记的专业性震住了。这不是普通的庭审记录，更像是一份心理分析报告。每一页都分两栏，左边是庭审实况摘要，右边是分析评论。左边栏的字迹稍潦草，像是现场记录的；右边栏的字迹更工整，像是事后补充的。

　　比如第二天上午，证人王某作证时说“看见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人从现场跑出”。右边批注：“证人在描述颜色时瞳孔微放大，右手食指无意识敲击桌面，这是紧张表现，可能在掩饰不确定。蓝色外套为常见衣着，特异性低，证词价值有限。”

　　还有关于指纹证据：“半枚指纹提取于门把手外侧，但根据现场照片，门把手内侧灰尘分布均匀，无擦拭痕迹。若凶手戴手套，为何会留下指纹？若未戴手套，为何只有半枚？建议复核取证过程录像。”

　　顾临渊虽然不是法律专家，但他能看出，这份笔记的作者对心理学、刑侦技术都有很深的研究。而且，笔记的指向很明确，不断强调证据的疑点，引导读者质疑检方指控。

　　他继续往下翻，翻到最后几页。关于私生子李浩的分析，让他停下了。

　　“李浩，李明宇非婚生子，现年30岁，任职于外地某科技公司。案发时声称在出差，但酒店监控只拍到进出画面，无房间内活动记录。遗产分配方案显示，其继承份额达40%，远超其他继承人。虽目前无直接证据，但动机明显，应纳入调查范围。”

　　这段话下面，用红笔画了个圈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：“重点。”红笔的墨水洇开了一点点，在纸面上形成一个细小的晕。

　　顾临渊合上电脑。厨房里，那锅没煮的面已经凉了，面条泡在水里，涨得发白。他倒了水，重新烧上，心里却在想：这个周文，如果真是已死之人，那这份笔记是怎么来的？如果是活人伪造，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？

　　手机震动，是办公室的群消息。

　　程理发来一条链接，标题是：“幽灵陪审员现身法庭，司法公正遭质疑”。点开看，是一家本地自媒体发的文章，配图是法院外景，灰蒙蒙的天，法院大楼的玻璃门反射着对面的楼房。内容添油加醋，把这事说得神乎其神，底下评论已经有几百条，第一条是“细思极恐”。

　　向真回复：“舆论已经开始发酵，需尽快介入。”

　　白蔻发来一份简短报告：“周文，江城大学心理学教授，专攻群体决策与认知偏差。三个月前因胰腺癌去世。生前最后一篇论文题为《信息呈现方式对陪审团决策的影响》，未正式发表。论文摘要中提到‘通过信息框架的微调，可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显著改变群体决策倾向’。”

　　顾临渊看着这些信息，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。

　　一个研究陪审团心理的教授，死后，他的笔记出现在陪审团手里，内容精准地影响着庭审走向。

　　这会是巧合吗？

　　还是，某种精心设计的干预？

　　水烧开了，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，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。顾临渊把面下进去，看着面条在沸水中散开，像一把扇子慢慢展开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顾临渊带着团队去了法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