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尾声
一个月后,李明宇被杀案重新开庭。
新的陪审团,十二个新面孔。法院门口的记者比上次少了,只有两三个蹲在台阶上,手里端着咖啡,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。王法官这次特意提前十分钟到场,法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绷得很紧。
庭审进行得很顺利。李浩的认罪供词被当庭宣读,杀手的指证录音逐句播放,手机定位轨迹在大屏幕上一点点移动,像一只蜗牛在爬。李浩坐在被告席上,穿着深蓝色的棉服,领子立着,遮住了半截脖子。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桌面,没有往旁听席上看。
林婉坐在旁听席第一排,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头发盘起来了,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指甲上没有涂颜色。李浩的供词念到“我用枕头捂住了他的脸”时,她的手指蜷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。
最终,李浩被判死刑。张伟被判有期徒刑八年。杨帆因重大立功,被判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。宣判时,杨帆站在被告席上,低着头,下巴几乎贴到胸口。听到“缓刑”两个字时,他的肩膀颤了一下,抬起头,看向旁听席。他母亲坐在角落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个苹果。她朝他点了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
王法官在宣判后,特意给顾临渊打了电话。
“临渊,这次多亏你们,”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许多,不像一个月前那样绷着,“不然,我真要成司法史上的笑话了。”
“您言重了。”顾临渊说,“是您坚持要查,才有了后面的真相。”
“那个周文教授的研究,”王法官顿了顿,“我申请调阅了管制部分。看完之后,我心里很复杂。那些知识,如果用得好,能帮助司法更公正,比如提醒我们注意证词的可塑性,警惕群体偏见。但用不好,就是利器。”
“所以需要管制。”
“对,”王法官叹气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,“知识啊,就像火,能取暖,也能烧毁一切。我们这些掌火的人,得格外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顾临渊站在办公室窗前。外面下起了冬雨,淅淅沥沥的,气温降了不少。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,他用手指划了一下,留下一条清晰的线。楼下的行人撑着伞,在雨里匆匆走过,伞面五颜六色,像移动的蘑菇。
程理走过来,递给他一份新报告。
“‘思维工匠’又接单了,这次是海外的一起商业仲裁,手法类似,向仲裁员发送‘匿名专家意见’,内容专业,指向明确。”
“能拦截吗?”
“已经通知了国际刑警,但跨国执法难度大。”程理说,“不过我们在他的工具库里,发现了更多‘种子’变体。看来,这东西已经在黑市流传开了。”
白蔻补充:“周文的研究资料被封存后,我们在学术数据库里发现了十七篇引用他理论的论文,其中三篇的研究方向,有点危险。已经联系了相关机构,建议他们加强伦理审查。”
向真从外面进来,带进来一股凉气和雨腥味。她的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,肩膀上湿了一块。
“我刚从法院回来,杨帆的缓刑听证通过了,他找了份社区心理辅导的工作,说要用自己的知识做好事。”
“希望他能坚持下去,”顾临渊说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窗户上,噼啪作响。雨点密集的时候,窗玻璃上的水连成一片,外面的楼和树都模糊了,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。
顾临渊想起周文笔记里的一段话,那是关于司法本质的思考:
“法庭不是寻找绝对真相的地方,而是在有限证据下,做出最合理判断的地方。这个过程中,人的心理因素不可避免。我们能做的,不是消除这些因素,而是认识它们,警惕它们,从而让判断更接近正义。”
现在,他们认识了。也警惕了。
但这场对抗,才刚刚开始。
“老顾,有新案子。”张婷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封面上的标签是新的,还没贴牢,一角翘着,“郊区一个废弃工厂,最近晚上总有奇怪的灯光和声音。当地居民说,像有人在里面……进行某种仪式。”
顾临渊转过身。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的指令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他说,“半小时后出发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但他们的工作,不能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