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死在椅子上的人

　　十二月五号下午三点半，顾临渊接到电话的时候，办公室里正开着暖气。

　　窗外是阴沉的冬日天空，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湿抹布搭在楼顶，随时要拧出水来。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，铁皮热胀冷缩，偶尔“咔”地响一下。程理在调试新到的设备，手指在触摸屏上划来划去，屏幕上的波形图一跳一跳的。白蔻在整理档案，把一摞文件按编号排好，每放进去一本就用手指在书脊上按一下，让它们对齐。向真在窗边做拉伸，这是她保持专注的方式，她把手臂举过头顶，身体往一侧弯，停住，呼吸均匀。

　　手机震动，顾临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赵处长。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。赵处长很少在工作日的这个时间找他，除非是出了什么特别的事。

　　“老顾，出事了。”赵处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，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，有人在喊“让开让开”，像是救护车刚到。“‘时光标本’工作室，死人了。”

　　顾临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，他用手指抹了一下，能看见楼下的街道。“说具体点。”

　　“死者赵建国，五十二岁，房地产老板。今天下午三点在工作室体验‘记忆提取’服务，三点半被发现死在体验椅上。法医初步检查，无外伤，死因可能是心脏骤停，但表情，很怪。”

　　“怎么怪？”

　　“极度惊恐。”赵处长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“法医说，死者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放大，嘴唇发紫，双手紧紧抓着扶手，指关节都白了。像是，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”

　　顾临渊眉头皱起，记忆提取服务，他知道这个，最近两年兴起的新技术，号称能把人最美好的记忆提取出来，做成“标本”，可以随时重温。收费昂贵，一次体验够普通人挣半年的，主要面向高端客户，那些有钱有闲、害怕遗忘的人。

　　“现场保护了吗？”

　　“保护了，但工作室的人想销毁设备数据。”赵处长压低声音，背景里的嘈杂声远了，像是在角落里打电话，“他们说涉及客户隐私，态度很强硬。但我觉得不对劲，已经让人拦住了，老顾，你过来看看吧，这案子，有点邪乎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顾临渊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。不用他说，大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儿。程理把触摸屏锁了，白蔻的手还按在刚放进书架的书上没松开，向真从窗边走过来，手臂还举着没放下来。

　　“‘时光标本’工作室，记忆提取服务，死了一个客户。”顾临渊简单说了情况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程理，带你的设备，白蔻，查一下这个工作室的背景。向真，跟我走。”

　　张婷从档案室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夹在腋下：“需要我一起吗？”

　　“你留守，协调信息。”顾临渊穿上外套，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，袖口磨毛了，“有情况随时联系。”

　　下楼时，外面开始飘雪。细小的雪花在风中打转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，瞬间化成水。向真发动车子，暖气开得很足，出风口对着挡风玻璃吹，雾气慢慢散开。但顾临渊还是觉得有点冷，不是因为天气，是因为那种预感。

　　记忆提取，死亡，惊恐的表情。

　　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，让他想起最近在追踪的一些线索。关于意识科技，关于神经干预，关于“种子”理论在认知领域的延伸。那些东西他还没完全摸透，但已经知道它们能干什么。

　　希望不是，他心里默念，希望只是个意外。

　　车子驶出停车场，雪下得更大了。雨刷器来回摆动，把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雪花扫到一边。顾临渊看着窗外，街边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，有人把购物袋顶在头上挡雪。

　　向真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
　　“老顾，你听说过那个工作室吗？”

　　“听说过，”顾临渊说，“去年有个企业家接受采访，说他在这里保存了和母亲的最后一段对话记忆，当场哭了。采访视频转发了几百万次。”

　　“然后就火了？”

　　“对，预约排到三个月以后。一次体验的价格，够普通人挣半年。”

　　向真没再说话。车子拐进主路，雪地上留下两道黑色的轮胎印，很快又被白色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