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数据深渊
楚风的死,让案子陷入了僵局。
设备自毁程序启动了,从楚风按下遥控器到技术组切断电源,中间隔了将近四分钟。程理后来说,十分钟是楚风故意夸大的,真正的自毁只需要四分钟,他多说了一倍,是为了让所有人觉得有时间,从而放松警惕。
工作室里所有的服务器都在运转,散热风扇狂转,发出飞机起飞似的轰鸣。显示器一个接一个地黑屏,最后只剩下电源指示灯在闪,像垂死的心跳。程理冲进设备间的时候,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,主机的散热口在冒烟,不是明火,是那种白色的、细细的烟,像香烟烧到滤嘴时的味道。
“硬盘被格式化了。”程理蹲在机柜前,手指按在服务器面板上,烫得缩了一下,“低级格式化,不是普通的删除。恢复难度很大。”
“能恢复多少?”顾临渊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程理取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,“运气好的话,能找回一些碎片,运气不好,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让技术组把所有的硬盘拆下来,标上编号,用防静电袋装好,连夜送回办公室。碎玻璃散落一地,没人去扫。窗帘还在风里飘,一下一下的,像在挥手。
林婉被向真带到了隔壁房间。她坐在椅子上,双手抱着一个纸杯,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她没喝,她的嘴唇还在抖,但没哭,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块瓷砖,瓷砖上有一条裂缝,她的目光就停在那条裂缝上。
“他说,他杀了他妻子。”林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他故意让他妻子去死,为了提取她的记忆。”
向真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旁边,把纸巾盒推到林婉手边。
“他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东西。”林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,砸在水杯里,激起细小的涟漪,“不是在看人,是在看一个容器。”
窗外的雪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。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弹开的棉被。
孙助理的正式笔录做了三个小时,他把从第一次接触楚风到最后一次操作设备的所有细节都交代了。签字的时候,他的手还在抖,名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,划破了纸面。
“会判几年?”孙助理问程理。
“那要看法院。”程理说,“但你配合调查,会从轻。”
孙助理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被带出去的时候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,等他走过又灭了。
三天后,程理从硬盘里恢复了一部分数据。
不是完整的文件,是碎片。脑电波数据、日志记录、用户信息,大部分都无法读取,只有几个文件夹还能打开。其中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:“苏晴/记忆标本/完整版”。
程理打开它的时候,鼠标悬停在文件列表上,停了十几秒。
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,时长四十七分钟。缩略图是苏晴的脸,笑容很淡,眼睛看着镜头,像在等人。
程理没有点开。他把文件夹拷贝到移动硬盘上,标了编号,锁进档案柜。
“老顾,楚风说的‘云端备份’,我们查到了。”白蔻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,“服务器在境外,用多层加密。我们只能追踪到接入点,但内容拿不到。需要国际刑警协助,流程至少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太长了。”顾临渊站在窗边,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,“如果在这三个月里,有其他‘容器’收到了楚风预设的信息,可能又有受害者。”
“我们已经锁定了楚风生前联系的几个潜在目标。”白蔻调出一份名单,“都是女性,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,长相都有苏晴的特征。有些是工作室的客户,有些是楚风在社交场合认识的。我们已经通知当地警方进行走访。”
顾临渊看着那份名单。名字、年龄、住址、照片,一行一行排下来。他看着那些脸,弯弯的眼睛,小巧的下巴,都像苏晴,又都不像。
“陈文渊那边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“还在查。”程理说,“楚风那笔五十万的转账,经过三层中转,最终流向了东南亚的一个账户。账户持有人是一家离岸公司,注册信息全是假的。但我们在楚风的邮件里找到了一封未发送的草稿,收件人是陈文渊的旧邮箱地址。”
“内容呢?”
“很短,”程理调出邮件截图,“‘工具已测试完毕,适用性良好。报价可接受。后续如需升级,另行协商。’”
顾临渊盯着屏幕。楚风不是在买工具,他是在帮别人测试工具。
“陈文渊不只是卖设备,”他说,“他需要一个有真实数据的人来验证技术。楚风是最好的实验对象,他有动机,有技术背景,有资金。一个完美的‘小白鼠’。”
“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,是双向的。”白蔻说,“陈文渊提供技术,楚风提供数据和反馈。楚风拿到了杀人的工具,陈文渊拿到了技术的验证报告。”
“各取所需。”顾临渊说。
窗外的天开始暗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,雪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壳,踩上去会碎。顾临渊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模糊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
“种子A的分析报告出来了。”程理递过来一份文件,封面是白色的,右上角印着“机密”两个字,“实验室那边确认,楚风用的记忆编辑工具,底层代码里有‘种子’的神经编码模式。和之前几起案子里的技术,是同源的。”
“又是‘种子’。”顾临渊翻开报告,第一页是技术摘要,字很小,密密麻麻。
“这次不是变体,是直接移植。”程理说,“陈文渊把‘种子A’的核心算法嵌入了记忆编辑工具里,让程序能够‘学习’用户的神经反馈,不断优化植入效果。楚风用的那个U盘,每次插入设备,都会把操作数据回传。”
“回传到哪儿?”
“东南亚的服务器。和陈文渊的收款账户同一个地区。”
顾临渊合上报告,靠在椅背上。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技术上,我们已经在开发检测工具了。”程理说,“只要有足够多的样本数据,就能建立记忆篡改的特征库。到时候,任何被篡改的记忆数据都能被识别出来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“太长。”
“只能缩短到三个月。”程理说,“我需要人手,还有算力。”
顾临渊点点头,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。
“我会协调,还有什么?”
“陈文渊,”白蔻说,“他最后一次被拍到是在柬埔寨金边,两年前。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国际刑警那边说,他可能整了容,或者用了假身份。”
“但他还在活动。”顾临渊说,“楚风不是他唯一的‘合作者’。”
“对,”白蔻调出另一份报告,“我们在暗网上发现了一个销售‘记忆增强服务’的帖子,描述里用的术语和楚风工具包里的代码注释一模一样。发帖人的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,但最终指向的物理位置和老挝有关。”
“老挝、柬埔寨、东南亚。”顾临渊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用手指点了点,“这一片是监管盲区。没有引渡条约,执法力量薄弱。他选了个好地方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准备一下,”顾临渊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“我们要出一趟差。”
“去哪儿?”向真问。
“先把国内的事收尾,”顾临渊说,“林婉的安全要保障,孙助理的案子要移交,恢复的数据要归档。然后,我们去找那个把技术变成武器的人。”
窗外又飘起了雪。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,像一群飞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