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最后的标本
“时光标本”工作室今天没有营业。门口挂着“暂停服务”的牌子,A4纸打印的,边角用透明胶带贴在玻璃门上,胶带翘起来一小截。一楼大厅的灯关着,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应急指示灯亮着,绿色的,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
顾临渊带人赶到时,透过玻璃门,能看到楚风和林婉在一楼的休息区。楚风坐在沙发上,身体前倾,双手搭在膝盖上,正跟林婉说话。林婉坐在对面,低着头,肩膀微微缩着,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手指攥紧,关节发白。
向真推了一下门,门锁着。她敲了敲玻璃,声音不响,但足够传进去。
楚风抬起头,看见了他们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。他站起来,理了理西装的下摆,走过来开了门。
“顾组长,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语气像是在招呼客人,“林女士正需要人安慰,你们一起坐吧。”
顾临渊走进门,向真和张婷跟在后面。大厅里的温度比外面低,暖气没开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和前天的味道一样。
林婉抬起头,眼睛还是红的,但没哭。她看见顾临渊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嘴角动了一下就放下了。
“顾组长,楚老师说要帮我保存建国的记忆,说这样他就永远活在我心里了。”
“林女士,”顾临渊看着她,没有坐下,“您知道楚风为什么对您这么好吗?”
林婉愣了一下,看了看楚风,又看了看顾临渊。“因为。因为他是建国的朋友?”
“不。”顾临渊转向楚风,“楚先生,不如您自己说?”
楚风笑了笑,摘下眼镜,用西装内衬的布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
“顾组长既然都知道了,还问我干什么?”
“我想听你亲口说。”顾临渊说,“为什么要杀赵建国?”
林婉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音。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嘴唇在抖。
“什么?杀建国?楚老师,你,你!”
楚风没有看她。他仍然看着顾临渊,眼睛一动不动的。
“因为他配不上小婉。”
“小婉?”林婉的声音在发抖,手撑着椅背,手指掐进皮面里,“你,你叫我什么?”
“苏晴,”楚风转过头,看着林婉。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那种温和的、学者式的目光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浓的东西。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完整的梦。“你的眼睛,你的鼻子,你的笑容,都和晴晴一模一样。我花了两年时间,让你变得越来越像她,现在,只差最后一步了。”
林婉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到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这次不是伤心,是恐惧。
“你,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楚风往前走了一步,脚步很轻,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,“我只是想让你变得完整。晴晴的记忆,我都保存着。她的喜好,她的习惯,她的笑容,只要你接受记忆移植,你就会拥有她的一切。你会成为完美的苏晴,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幸福。”
“你休想!”林婉的声音尖了,指甲掐进手心,“我是林婉,不是苏晴!我爱的是建国,不是你!”
“赵建国已经死了,”楚风的声音冷了下来,像冬天的铁栏杆,“他不懂得珍惜你,他只看重工作,忽略你的感受。但我不会,我会把你捧在手心里,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”
向真慢慢靠近楚风,手放在腰侧,张婷站在门口,堵住了出路。
“楚风,你涉嫌谋杀赵建国,伪造证据,现在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。”顾临渊说。
楚风笑了,。那笑容很诡异,不是得意,不是嘲讽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解脱,又像是终于不用再装了。
“你们以为你们赢了?”他说,“不,你们输了。因为我已经把晴晴的记忆备份,上传到了云端。只要我想,随时可以找另一个‘容器’。林婉不是唯一的,只是,最像的一个。”
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,黑色,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,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。
向真喊了一声“别动”,但楚风已经按下去了。
工作室里的设备全部启动。墙上的显示器亮了,屏幕上是脑电波波形图,绿色的线条在黑色背景上快速起伏。天花板上的音响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然后一段视频开始播放,是一个女人的脸,三十多岁,温婉秀丽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是苏晴。
画面里的苏晴在笑,然后开口说话,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温柔,带着一点鼻音。
“远,你在看吗?这是我们的纪念日。你说要带我去吃那家餐厅,我等了好久。”
楚风痴迷地看着屏幕,嘴唇微微张着,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。
“看,这就是晴晴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她多美啊。可惜,三年前那场车祸,不,不是车祸,是我让她去的。”
林婉捂住了嘴,向真的手停在了腰侧。
楚风继续说,语速不快,像是在讲故事,一个他讲过很多遍的故事。
“那天,我本来要去接女儿。但我故意说实验走不开,让晴晴去。我知道那条路下午有货车经过,我知道司机经常疲劳驾驶,我算好了一切。晴晴死了,但她的记忆,我提前提取了。所以她没有完全离开我,她一直活在我的设备里。”
他转向林婉,眼神狂热,瞳孔放大,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光。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让你拥有晴晴的全部记忆。你会记得我们的婚礼,记得女儿的出生,记得我们一起旅行的日子,你会成为她,我们会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疯了!”林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嘴唇抖得厉害,整个人缩在墙角,肩膀贴着墙纸,“你真的疯了。”
向真一个箭步上前,伸手去夺遥控器。
楚风按下了另一个按钮。
工作室里的灯光全部熄灭,只剩下应急指示灯亮着,绿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惨绿。
“我设置了自毁程序。”楚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十分钟后,所有设备都会格式化,所有记忆数据都会消失。包括晴晴的,包括赵建国的,包括,我植入的那些。”
他笑了,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们抓我也没用,证据会消失,而且,你们阻止不了我。记忆移植的技术已经成熟,我会找到下一个‘容器’。”
“楚风!”顾临渊喝道,“你逃不掉的!”
“我不需要逃,”楚风说,“我已经完成了我想做的事。赵建国死了,林婉会永远记住今天的恐惧。而晴晴,她会以另一种方式,永远活着。”
他冲向窗边,那里有一扇落地窗,外面是十三层的高度。
向真扑过去,但晚了一步,楚风撞碎玻璃,纵身跳了下去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大,碎渣掉在地毯上,有一块弹到顾临渊的鞋面上。冷风从破洞灌进来,呼啦啦的,窗帘被吹得往上飘。
林婉尖叫了一声,然后捂住了嘴。
顾临渊冲到窗边,俯身往下看。
楼下,楚风躺在雪地里。雪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,红色的范围在慢慢扩大。他的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,脸朝下,看不清表情。
救护车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顾临渊站直身体,退后一步。碎玻璃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“死了,”他说。
房间里没人说话。只有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墙上的画框歪了,吹得桌上的纸张漫天飞舞,像一群受惊的白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