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被诅咒的能力
顾临渊见到陆琛时,是第二天上午。
医院的小花园里,冬日的阳光很薄,没什么温度,照在脸上像隔了一层纱布。花园不大,一条碎石小道绕着草坪,边上种着几棵月季,只剩光杆,刺还留着。长椅是木制的,漆面剥落,坐上去凉飕飕的。陆琛穿着病号服,蓝白条纹,领口大了一号,露出锁骨。外面披着外套,灰黑色的,拉链没拉。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,纸杯,杯壁上印着“市人民医院”的字样,边角被手指捏得凹陷。
顾临渊在他旁边坐下,长椅发出一声吱呀。
“陆队,久仰,”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没有伸出来握,“老陈跟我说了你的事。”
陆琛转头看他。顾临渊四十多岁,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领口有一小块污渍,像是咖啡。头发没怎么梳,有几缕翘着,但眼神很定,像某种做久了就不需要再用力的事。陆琛看了他两秒,把咖啡放在椅面上,杯底在木板上搁出一个湿印。
“顾组长,我的事,你信吗?”
“我见过比这更离奇的事。”顾临渊说,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但我们需要确认,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,是真实的画面,是幻觉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“你们是研究什么的?社科研究院,为什么会管这种事?”
“我们研究社会风险,”顾临渊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“而像你这样的‘异常’,就是潜在的风险,如果处理不好,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问题。”
陆琛沉默了一会儿,远处有人在遛狗,一只金毛,绳子松着,狗在草地上打滚,把露水沾了一身,他看着那条狗,看它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“三年前,我脑部中弹,差点死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活过来之后,就有了这个能力。在犯罪现场,特别是凶手情绪强烈的地方,我能看到一些画面,凶手的视角,或者凶手的情绪状态。一开始很模糊,后来越来越清晰。像,像有人把电影胶片塞进我脑子里。”
“帮你破过案?”
“破过七起。”陆琛说,“但都是间接证据,我不能直接说‘我看见凶手长这样’,只能引导调查方向,说‘直觉觉得这个人可疑’或者‘建议查一下某个时间段的监控’。局里有人信我,有人不信,信我的人说我有第六感,不信我的人说我故弄玄虚。”
“这次你看到了自己。”
陆琛点头,手指捏紧了咖啡杯,纸杯发出一声脆响,盖子差点弹开。他赶紧按住,有液体从杯口渗出来,滴在裤腿上,深色的,在手背上划了一道热痕。
“顾组长,你说,有没有可能,我有人格分裂?或者,我在无意识状态下?”
“我们先不假设。”顾临渊拿出一支笔,不是钢笔,是一支黑色水笔,笔帽上有咬痕,“我需要对你进行一些测试,也需要了解这三起案子,你能把案卷给我看看吗?”
“老陈在整理,下午能送来。”
“好,”顾临渊把笔夹回口袋,“陆队,在这期间,我需要你配合我们。我们会对你进行全天候的观察和记录,包括你的言行,你的梦境,你的生理指标,这可能会让你不舒服,但这是必要的。”
“为了证明我是不是凶手?”
“为了找到真相,”顾临渊看着他,目光没有移开,“无论真相是什么,我们都会面对它。”
陆琛没说话,远处那条金毛被主人叫走了,绳子拖着地,狗跑了两步才被踩住。他看着那条狗消失在拐角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的老茧,指甲缝里的灰,食指侧面有一条细长的疤,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。
“好,”他说。
下午,办公室团队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临时工作点。两室一厅的公寓,在六楼,没电梯,窗户朝北,能看见医院的住院部大楼,灰白色的外墙,窗户一格一格的,有的拉着帘子,有的亮着灯。客厅改成了监控室,墙上贴着便签纸,用红笔写着人名和时间线。卧室改成了分析室,程理把设备一台台架起来,连接线缠了一地,他用脚拨开才能走过去。
程理带来了脑电图仪,一个黑色的头罩,上面有十几个电极触点,像一顶泳帽,但更厚。还有心率监测仪,一个夹子夹在食指上,连着一条细线。行为分析系统安装在笔记本电脑上,屏幕上的波形图一跳一跳的,还没有信号。白蔻把三起案子的所有资料摊在茶几上,照片、证词、法医报告,按时间顺序排了三摞,每摞都用长尾夹夹着。向真去病房接陆琛,还没回来。
顾临渊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住院部的窗户。有一扇窗开着,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,像一只招手的手。
白蔻把第一起案子的照片贴在墙上。照片是用大头针固定的,针脚扎进墙纸,留下四个细小的孔。
“第一起案子,十二月十五日,死者刘翠花,六十八岁,独居。”她指着照片,照片里是一张单人床,床上的尸体打了马赛克,但能看出脖子上的勒痕,深紫色的,像一条蛇缠在那里。“死因机械性窒息,凶器是枕巾,棉质的,蓝色,已经洗得泛白。现场无指纹,无DNA,门窗完好。案发时间推测在晚上十点到十二点。”
第二张照片贴上去。
“第二起,十二月二十八日,死者王建国,七十一岁,独居。同样的手法,同样的干净。凶器是围巾,灰色的,羊毛材质。死者颈部有两条平行的勒痕,说明凶手勒了两下,中间调整过一次位置。案发时间晚上九点到十一点。”
第三张。
“第三起,一月七日,就是昨晚。死者李秀英,七十三岁,独居,凶器是电线,老式花线,铜芯。陆琛在现场晕倒,画出了那张自画像。”白蔻把陆琛画的脸的复印件贴在最右边,和前面三张死者的照片并列。那张脸的轮廓在旁边几张惨白的照片衬托下,显得不那么像一张脸,更像一个符号。
向真从医院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本子边角卷起来,封面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,她把本子放在桌上,没坐下。
“他情绪很不稳定,”向真说,声音不大,“时而在床上发呆,眼睛瞪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,呼吸很浅。时而在病房里踱步,从窗边走到门口,十五步,转身,再走回来。我问他几个问题,他回答很谨慎,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。但眼神里,有恐惧。他在害怕自己。”
顾临渊看着那三张死者的照片。三个老人,彼此不认识,住的地方相隔很远,城东、城北、城南,呈一个三角形,中间隔了整个城市。社会关系也没有交集。凶手选择他们,似乎只有一个标准:独居,容易下手。门锁都是普通弹子锁,开锁的人十几秒就能打开。没装监控,没养狗,邻居耳朵背。
但为什么是老人?为什么不抢劫,不强奸,只是单纯地杀人?
“程理,现场有什么物理发现吗?”
“几乎没有,”程理从设备堆里抬起头,手指还按在脑电图仪的开关上,“痕检报告写得很干净,只有一些常见的生活纤维。但第三起案子,”他腾出一只手,从桌上够到一个证物袋,举起来。袋子里是一小撮灰色的纤维,粘在透明胶带上。“床单的边缘,发现了一点很微小的颗粒,量很少,大概比芝麻还小。初步分析是,硅胶,热固化硅胶。”
“热固化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加热后会凝固成型的硅胶,冷却后不变形。”程理说,“常用于特效化妆。电影里做假伤疤、假皱纹、假皮肤,都用这个。”
顾临渊心里一动。特效化妆,硅胶,假脸。这和陆琛看到的“自己的脸”有什么联系?
“向真,你继续观察陆琛。注意他有没有无意识的小动作,或者重复某些话语。哪怕看起来毫无意义,记下来。”他转向白蔻,“深挖陆琛办过的所有案子,特别是他击毙或重判的罪犯。不一定找嫌疑人,找受害人家属、证人、任何可能因为他的执法行为受到刺激的人。”
“程理,你再仔细分析那几个现场,不只看痕检报告,申请调取原始物证照片,看有没有其他微量物证,毛发纤维、鞋印残留、工具痕迹,0.1毫米都不要漏。”
分工明确,白蔻已经开始敲键盘了,手指在键盘上跑得很快。程理把证物袋放回桌上,继续调试设备,向真拿起外套推门出去了,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有回声。
顾临渊走到窗边。冬日的午后,阳光斜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。街道上有人推着婴儿车,小孩子趴在车沿上,手里攥着一只黄色橡皮鸭。对面医院的玻璃幕墙反着光,一片一片的亮,像打碎的镜子。
他想,一个人,看到自己是凶手。
这可能是精神疾病,可能是超能力出错,也可能是,一场精心设计的陷害。
他宁愿是前两种,因为如果是第三种,那说明凶手对陆琛的了解,深得可怕。凶手不仅知道陆琛的“通感”能力,还知道怎么利用它。知道怎么让他看到自己的脸,知道怎么让他怀疑自己。
能做到这种事的人,要么离陆琛很近,要么观察了他很久。
手机响了,是赵处长。接起来,背景里有人在喊“第三个报告放哪里”,声音很远。
“老顾,陆琛的案子,局里压力很大,”赵处长的声音干涩,像没喝水,“媒体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,说‘刑警队长可能是连环杀手’,现在网上全是讨论,局长让我问你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我们在查,”顾临渊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赵处长叹气,“局里已经决定,暂时停陆琛的职。如果他真是,唉,我真不敢想。”
“陆琛是个好警察。”
“我知道,”赵处长说,“所以才更难受,老顾,尽快给我个结论,不管是好是坏,我都要给局里一个交代。”
顾临渊挂了电话,手机上有一层薄灰,他用拇指擦了擦,屏幕亮了,又暗了。
他回到白板前。三张死者的照片,一张嫌疑人画像,还有那些用大头针固定的便签纸——时间线、人物关系、疑点列表。便签纸是黄色的,边角翘起来,像一片片干枯的叶子。
真相,到底在哪儿?
白蔻抬起头,鼻尖上有一点灰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。
“顾组,陆琛八年前办过一个案子,嫌疑人的弟弟在庭审现场自杀,就在法庭的洗手间里,用鞋带勒的自己。家属闹了很久,后来没了消息。那个人叫,孙志远。”
顾临渊在便签纸上写下这个名字,贴在白板的右下角。
“继续查。”
天色暗下来了,楼下有人收摊,铁皮推车碾过路面,声音闷闷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