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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七:杀意通感--第三章

  第三章 分裂的痕迹

  向真在陆琛的病房里装了三个隐蔽摄像头。

  一个在床头上方的天花板角落,镜头对着病床。一个在电视机的下方,藏在机顶盒后面,只露出针孔大的镜头。还有一个在对面的柜子里,柜门开了一条缝,刚好够镜头伸出来。她蹲在地上调角度,膝盖顶着柜门,手在柜子里摸索了一会儿,然后退出来,拍拍裤腿上的灰。

  陆琛知道这件事,向真问他行不行,他说行,没什么可隐瞒的。当时他坐在病床沿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想了想,补了一句,除了那个可能存在的“另一个自己”。

  第一天,没什么异常。陆琛大部分时间在睡觉,呼吸很慢,胸口几乎不动。偶尔起来看看书,书是从病房图书角拿的,一本翻烂了的《读者》合订本,封面缺了一个角。有时候他望着窗外发呆,窗玻璃上有雾气,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,又用手指抹掉了。

  医生说他需要休息,脑部扫描显示他的镜像神经元区域异常活跃,但具体原因不明。片子挂在看片灯上,灰白色的脑部切片,右侧顶叶有一小片暗影,像一滴墨水洇开了。

  “镜像神经元是什么?”向真问顾临渊。她站在走廊里,一只脚踩着墙根,手里拿着保温杯。

  “大脑里负责‘感同身受’的细胞,”顾临渊说,目光没从片子上移开,“你看到别人笑,自己也会想笑;看到别人哭,自己也会难过。这就是镜像神经元在起作用。陆琛的这部分区域比普通人活跃得多,可能让他能‘接收’到他人强烈的情绪信号。”

  “所以他看到的是凶手的情绪画面?”

  “可能是,”顾临渊把看片灯关了,灯光灭的时候“嗡”了一声,“但问题是,为什么这次他看到的是自己?”

  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:是他的大脑在“模拟”凶手时错误地调用了自己的形象,还是凶手就是他自己的另一面?

  谁都没说出口,但每个人都在想。

  第二天晚上,事情变了。

  监控室里,向真值夜班,面前排着三台显示器,显示着病房三个角度的画面。画面是黑白的,因为红外模式,陆琛的脸在屏幕上发着暗白色的光。程理在旁边睡着了,头仰在椅背上,嘴微微张着,眼镜还架在鼻梁上,镜片反着屏幕的光。

  凌晨两点十一分,陆琛突然从床上坐起来。

  他猛地一下,像被人拽了起来。被子滑到腰际,病号服的扣子崩开了一颗,露出胸口的皮肤。他没有开灯,就这么坐着,一动不动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插在床上的木桩。房间里只有走廊灯从门缝下透进来的一条细光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直线。

  五分钟,他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五分钟。向真盯着屏幕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
  两点十六分,他开始说话。

  声音很轻,但录音设备捕捉到了。向真把音量调大,音箱里发出一阵沙沙的白噪音,然后是他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  “为什么,为什么要选他们?”

  停顿,呼吸声,比平时重,像有人趴在麦克风上喘气。

  “因为他们该死。”

  向真的手停在音量旋钮上。程理被这句话惊醒了,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,他一把接住,镜腿差点戳到眼睛。

  声音的语调变了,比陆琛平时说话更低沉,更冷,每个字的尾音往下坠,像有人在三米外说话,还隔着一道墙,带着一种讥讽的味道,像嚼着一根没味道的草。

  “该死?他们做了什么?”

  “他们活着,”那个声音说,语速慢了,“像垃圾一样活着,浪费空气,浪费粮食,占用空间,清理垃圾,有什么错?”

  向真看向程理,程理已经把眼镜戴好了,手指在键盘上,没有敲,就悬在那里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上有胡子没刮干净。

  “你是谁?”陆琛问,或者说是“陆琛的一部分”在问,声音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,不是恐惧,是,克制,像一个人把门抵住,不让外面的人进来。

  “我是你,”那个声音笑了,笑声很短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“是你一直压着的那部分。你觉得那些老人可怜?不,他们可怜是因为他们无能。这个世界,弱肉强食,他们被淘汰,是自然规律。”

  “你不是我。”

  “我就是你,”声音更近了,像是贴着耳朵说的,气音,“你每次开枪的时候,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吗?你抓住罪犯的时候,没有想过‘如果我是他,我会做得更完美’吗?陆琛,别骗自己了,我们是一体的。”

  录音到这里停了,陆琛躺回床上,被子拉上来,盖到肩膀。呼吸声慢慢慢下来,恢复到均匀的、深沉的节奏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监控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嗡嗡声。

  “人格分裂?”向真先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怕吵醒谁。

  “不像,”程理把刚才那段音频的波形图调出来,两条线并排。“人的声音有固定的频谱特征,如果真的是人格分裂,两个人格出自同一个声带,基频和谐波结构应该高度一致。但这段,你看,他说话时的基频比平时高了将近一个八度,共振峰也有偏移,不像是同一个人换了说话方式,更像是,有人在模仿他。”

  “模仿?”

  “对,模仿得很像,但不是他。这让我想起之前那个‘幽灵陪审员’的案子。伪造声音的技术,用深度学习合成。但这里不是合成,是从他自己的嗓音里发出来的,只是特征变了。”

  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对他做了手脚?”

  “更准确的说是催眠,”程理把音频关了,音箱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嗡”然后安静,“深度催眠下,一个人的声音特征会发生变化,因为声带的控制方式变了。如果能在他意识里植入一个‘角色’,让他在催眠状态下‘扮演’那个人,就会产生这种效果。”

  “谁有这个本事?”

  “心理医生,催眠师,或者,”程理顿了顿,“用‘种子’技术,神经编码协议,直接刺激大脑的特定区域,绕开意识层面植入触发指令,周晓峰用的就是这一套。”

  顾临渊第二天一早看到这段录像时,程理已经把波形图和频谱分析报告打印出来了,厚厚一摞,边缘整齐。顾临渊一页一页翻,看得很慢。

  “继续观察,”他说,“如果真是外部催眠,一定有触发条件,可能是一个词,一个画面,甚至一个声音的频率,找到它。”

  白蔻那边有了新发现,她调出了陆琛八年来经手的所有重案记录,厚厚一摞,用夹子夹着,翻的时候纸页沙沙响。她的手指在名单上划来划去,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
  “过去八年,陆琛经手过三十七起命案,击毙过四个罪犯,送进监狱的二十三个。”白蔻把那四个被击毙的名字念出来:周晓军、刘铁柱、马洪亮、孙志国。“其中有一个,叫周晓军,三年前在城西的便利店劫持人质,陆琛在谈判无效后开枪,一枪爆头。当时周晓军的弟弟在现场。”

  “弟弟叫什么?”

  “周晓峰,双胞胎,比周晓军小五岁。”白蔻调出另一份档案,“周晓峰二十岁时家里失火,面部严重烧伤,之后就一直很孤僻。没有工作记录,没有医疗记录,三年前周晓军死后,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但是。”

  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,那是从社区监控截取的,日期是四个月前。画面很模糊,一个男人走过街口,穿着深色夹克,背影。

  “这个人,身高、体型、步态,和陆琛高度相似,但是他的脸。”

  照片太模糊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他走路的姿势:右肩略低,步幅均匀,落脚时前掌先着地,和陆琛一模一样。

  顾临渊看着那张照片,用手指点了点那团模糊的像素。

  “找到他。”

  窗外天已经亮了,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一排细条。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,由远到近,又由近到远,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
  就在这时,向真冲进房间,手里拿着平板。

  “出事了,第四起案子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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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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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