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镜像的背后

　　周晓峰的审讯进行得很艰难。

　　他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，手上戴着手铐，脚上没戴。两个法警一左一右，他走在中间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散步。审讯室的椅子是铁的，焊在地板上，坐垫是一块薄海绵，边角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的黄色泡沫。他坐下的时候，椅子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他要么不说话，要么说些疯话。问他叫什么，他笑。问他为什么杀人，他歪着头看天花板。问他认不认识陆琛，他把手铐举起来，对着灯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，笔录纸写了六页，其中五页只有“嫌疑人未回答”五个字。

　　精神科医生来了。姓刘，五十多岁，头发白了三分之一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镜腿上系着绳子。他和周晓峰单独待了一个小时，出来时把门带上，门锁咔哒一声。

　　“反社会人格障碍，伴随偏执妄想。”刘医生把报告递给顾临渊，手指在纸边点了点，“他完全具备刑事责任能力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也知道那是对的。在他的逻辑里，杀人不是犯罪，是清理。他说那些老人‘活得没有质量’，杀了他们是‘帮他们解脱’。他还能逻辑自洽，这才是最麻烦的。”

　　程理在周晓峰的住处搜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。那是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，在四楼，没有电梯。门是木头的，锁是那种一踹就开的。屋里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床单是灰色的，枕头没有枕套，上面有头油印。墙角堆着几个方便面箱子，摞在一起，最上面那个箱子被压扁了，箱子里的面袋露出来，有一袋已经开了口，面条碎了一桌。

　　电脑藏在衣柜的夹层里。衣柜是那种老式的，两扇门，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。白蔻打开柜门的时候，里面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，口袋上印着“快速达”三个字，是快递公司的工作服。工作服后面有一个木板，木板是活动的，推开就能看到电脑。电脑是黑色的，外壳有划痕，边角磕掉了一块，露出发黑的塑料芯。

　　加密很严，但程理还是破解了。密码是六位数，他试了周晓军的生日、周晓峰的生日、陆琛的生日，都不对。最后试了那场火灾的日期，1995年11月4日，输入951104，屏幕亮了。

　　电脑里有大量文件。文件夹套文件夹，文件名都是数字编号，没有规律。但里面的内容分类很清楚：陆琛的照片、视频、工作记录、作息表、社会关系图。照片有几百张，有些是公开的，新闻报道里的截图、局里宣传栏的照片、同事聚餐时拍的。有些不是，陆琛下班后去超市的偷拍、陆琛在停车场抽烟的侧影、陆琛在小区门口等红绿灯的背影。拍摄角度都是从远处来的，有时在街对面，有时在楼上。

　　程理盯着屏幕，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在照片上放大。“他跟踪了陆队至少两年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低，“每天记录陆队的作息，几点出门，几点到家，走哪条路，在哪个路口左转，在哪个便利店停。他还记了陆队的饮食习惯：每周一三五在公司食堂吃，二四出去吃面，那家面馆在城东，他最爱吃牛肉面，每次都要加一个卤蛋。连陆队思考时摸下巴的习惯都记了，左手，食指和中指，频率是每三次思考中两次。”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顾临渊问。

　　“行为分析报告。”程理调出一个文档，字数统计在左下角显示着“48,329”。“他写了四万多字，分成十几个章节。从陆琛的办案风格、审讯技巧、枪法习惯，到他的情绪触发点、心理弱点、应激反应模式。像一个博士论文。第一章是‘性格特征’，第二章是‘职业行为模式’，第三章是‘人际关系网络’，第四章是‘心理防御机制’……”

　　白蔻查了周晓峰的经济来源。三年前的银行流水几乎是空的，只有偶尔的几百块进账，不知道从哪里来。但从去年开始，每个月固定有一笔汇款，金额在两万到三万之间。汇款方是一个海外账户，名字是英文字母，拼不出读音。

　　“那个海外账户，又和‘认知解放阵线’有关。”白蔻说，“虽然用了好几层中转，但最后的源头指向他们。和之前几个案子里出现的账户是同一个系统。”

　　顾临渊想起了陈文渊，想起了楚风，想起了那些被“种子”选中的实验品。这些人，这些事，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。线的那头，是“模因源”，是一个试图用技术操控人心、重塑社会的组织。

　　周晓峰，可能只是他们的一个“作品”，一个被选中、被培养、被投放的作品。

　　“但周晓峰对陆琛的催眠，是怎么做到的？”向真问，“陆队是警察，心理素质很强，一般催眠师根本做不到。再说了，他们什么时候接触过？”

　　程理在电脑里找到了答案，一个文件夹，名字是“神经编码协议”。里面是代码和神经科学论文，文档的页眉都有一个统一的编号，格式是M-001、M-002，像某种内部档案。核心是一份技术说明，讲的是基于脑电波共振的潜意识影响技术。用简单的语言说，就是通过特定频率的低频声波，在目标进入浅睡眠状态时，将指令“写”进他的潜意识。

　　“这是‘种子’的变体。”程理说，“但不是影响AI，是影响人脑。通过特定的声音、图像、电磁场，让目标大脑进入易受暗示状态，然后植入指令。这个技术之前在报告五里出现过，但那个案子用的是视觉材料，伪造的笔记。这次用的是听觉材料，可能是一段录音，或者一段特定的背景音。”

　　“周晓峰会这个？”

　　“他会用，但不会创造。”程理调出一份邮件记录。邮件是用英文写的，语法不标准，但意思清楚。发件人是一个叫“导师”的账号，收件人是周晓峰。邮件里详细写了怎么设置播放设备，怎么选择触发条件（“在目标进入REM睡眠阶段后播放，音量控制在40分贝以下”），怎么评估效果（“观察目标次日的行为是否出现预期偏差”）。

　　邮件的语言风格，和之前几个案子里出现的指导邮件一致。同样的措辞习惯，同样的标点用法，喜欢用分号，不喜欢用句号。

　　“能追踪吗？”

　　“服务器在境外，用了TOR网络，追不到。”程理说，“但可以肯定，周晓峰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他有技术支持，有资金支持，有理论指导。有人帮他设计了这个计划，整容、跟踪、催眠、杀人、嫁祸。他是执行者，不是策划者。”

　　顾临渊感觉他们捅了一个马蜂窝。每解决一个案子，就发现背后有更大的网络。这个网络在暗处生长，用各种方式渗透、影响、操控。

　　“周晓峰会怎么判？”向真问。

　　“精神病院，终身监禁。”顾临渊说，“他这种状态，不适合普通监狱。但更重要的是，我们要搞清楚，是谁在背后支持他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。他不说，就从他留下的东西里找。”

　　技术科的人把电脑里的文件全部复制出来，刻在光盘上，光盘装在白色纸袋里，纸袋封口贴了标签。程理把纸袋摞在桌上，摞了三摞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陆琛来了。

　　他从治疗中心请假出来的，穿着自己的衣服，深蓝色夹克，黑色长裤，运动鞋。头发比住院时长了一点，鬓角盖住了耳朵。脸色好些了，眼圈没那么黑，但眼神里还有东西，不是疲惫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，像裂缝。

　　“顾组长，我想看看周晓峰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想知道，他是怎么变成我的。”陆琛说，“我想知道，这三年，他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。”

　　顾临渊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
　　“可以，但你不能单独接触。我在旁边。”

　　单向玻璃后面的观察室。顾临渊站在左边，陆琛站在右边，两个人隔了一个身位。玻璃是深色的，从这边看过去，对面是镜子。

　　周晓峰在审讯室里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过，又被法警按回去，现在坐着，两只手搭在桌上，手指交叉。手铐在桌上搁着，他的手指交叉在手铐上方，拇指来回搓。看见玻璃后面的动静，他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人，但目光从那面镜子上扫过去了。

　　陆琛把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，裤子的布料被撑出一个形状。

　　然后周晓峰笑了。他看不见这边，但他笑了。像知道有人在看。

　　“能不能让我进去？”陆琛问。

　　“不行。”顾临渊说。

　　他们在玻璃后面站了十分钟。周晓峰后来不再笑了，开始抠桌面上的一块贴纸。贴纸是旧的，边角翘起来，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掀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陆琛说。

　　转身的时候，他对着玻璃说了一句，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：“你学得再像，也不是我。”

　　从观察室出来，走廊很长，灯是日光灯，有一盏在闪。陆琛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，皮鞋在瓷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。顾临渊走在后面，差了两步。

　　“陆队，”顾临渊叫住他，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，是给他听的，还是给自己听的？”

　　陆琛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
　　“都听。”他说。

　　然后继续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