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诱饵
陆琛“被休假”的消息很快传开了。
局里下了正式通知,A4纸打印,盖着红章,贴在公告栏上。通知的措辞很官方:“因身体原因,暂时离岗休养。”纸张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,有人用图钉重新按了一下,图钉歪了。但媒体不会这么客气。当天下午,本地论坛就炸了。“刑警队长疑似连环杀手”的帖子被顶上首页,跟帖从“不会吧”变成“我就知道他不对劲”,再变成“这种人早该抓起来”。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,截图在微信群里传得到处都是,有人把陆琛的照片和死者照片拼在一起,发在朋友圈,配文:“吃瓜坐等反转”。
陆琛搬出了医院,住进了办公室安排的“安全屋”。说是安全屋,其实就是城郊的一个普通公寓,六楼,没电梯,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跺脚才亮。防盗门上贴着催缴水费的单子,边角卷起来,日期是三个月前的。向真和他一起住,名义上是照顾,实际上是监控。她的房间在隔壁,门锁换了,钥匙只有她有一把。
顾临渊在公寓里装了全套设备。客厅沙发上摆着几个快递纸箱,箱子里是摄像头和录音笔,线还没拆。程理蹲在地上布线,胶带从墙上拉到地板,贴得歪歪扭扭。心率监测仪的夹子夹在陆琛手指上,脑电图仪的头罩放在床头柜上,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,水面浮着一只小飞虫。24小时记录陆琛的状态——入睡时间、翻身次数、心率波动。
第一天,没什么异常。陆琛大部分时间在睡觉,被子蒙着头,只露出一撮头发。偶尔起来看看书,书是局里同事带来的,一本刑侦案例汇编,封面卷了边。或者站在窗前发呆,看着对面楼顶上的鸽子,鸽子咕咕叫,他不动,站很久。向真在客厅里记笔记,笔尖沙沙响。
顾临渊每天下午来一趟,问几句就走了。他嘴上不说,但向真看得出他在等,等周晓峰露出破绽,等陆琛的状态出现变化,等那个冒充者再次行动。
与此同时,白蔻那边找到了周晓峰整容的重要线索。
“我查了全市所有整容医院的记录。”她在电话里说,“三年前到去年,有十七个患者做了大规模的面部重建手术。其中三个是烧伤患者,但年龄性别都对不上。只有一个,资料可疑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患者名叫‘王峰’,三十岁,声称因火灾毁容,要求做全面修复。但病历里的烧伤照片,很奇怪。我找了烧伤科医生看,医生说那些照片的烧伤分布不符合火灾特征,更像是化学烧伤,而且太‘均匀’了,像故意的。”
“医院是哪家?”
“丽格整形,一个私立医院,收费很高。”白蔻说,“主刀医生姓吴,我查了他。他去年突然买了一套别墅,开上了保时捷,但手术量并没有明显增加。资金来源可疑。”
顾临渊立刻让白蔻继续追查吴医生。两小时后,白蔻发来一份银行流水。
“吴医生的账户在去年三月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,汇款方是一个海外公司。我查了那家公司,注册在开曼群岛,实际控制人不明。但这家公司的另一个收款人是‘认知解放阵线’。”
又是这个组织。
“能查到‘王峰’的术后去向吗?”
“不能,”白蔻说,“病历上留的地址和电话都是假的。但我在医院的监控记录里,找到了一个戴口罩的男人,身高体型和陆队很像。他在去年四月到医院复诊,之后就没再出现过。”
时间对得上。去年四月整容完成,然后周晓峰消失了。直到今年十二月,开始杀人。
一年半的时间,他在做什么?学习陆琛的行为习惯?观察陆琛的生活?准备复仇计划?
这个人,比他们想象的更耐心,也更危险。
第五天晚上,诱饵计划有了动静。
布控在一个独居老人家附近的便衣报告,看到一个可疑人员在周围徘徊。身高体型和陆琛相似,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楚脸。但他在老人家门口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观察。
“要抓吗?”向真问。
“不,等他动手。”顾临渊说,“我们要抓现行,要有确凿证据。”
便衣继续监视。可疑人员绕了几圈后,离开了。但他没有走远,而是在对面楼的天台上,用望远镜观察老人家。
“他在踩点。”顾临渊判断,“今晚可能不会动手,但快了。”
就在这时,安全屋那边出了状况。
陆琛从床上坐起来,眼神空洞,像梦游一样走到镜子前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不像,”他喃喃道。
“什么不像?”向真在监控室里问。
“不像我,”陆琛说,“这张脸,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“我是,”陆琛的声音变了,变得低沉,冰冷,“我是周晓峰。”
监控室里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陆琛看着镜子,继续说:“我哥哥死了,被你打死的。我要让你尝尝,失去一切的滋味。我要让你变成我,我变成你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个杀人犯。”
然后,他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陆琛在通感中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“他在被催眠。”程理盯着脑电波图,“这不是人格分裂,这是深度催眠下的角色扮演。有人在他意识里植入了指令,让他在特定条件下‘变成’周晓峰。”
这个之前说过,是用‘种子’技术。那种神经编码模式,理论上可以影响人的潜意识,植入虚假记忆和指令。指令触发后,他会无意识地执行预设的行为和台词”
顾临渊盯着屏幕上的陆琛。他还在镜子前站着,手指摸着自己的脸,像是在确认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。
“触发条件是什么?”顾临渊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程理摇头,“可能是一个词,一个画面,一个声音,或者,镜子。”
“镜子?”
“对,他第一次在犯罪现场通感时看到了自己的脸,晕厥前喊着‘镜子’。后来在安全屋里,他走到镜子前就触发了。”程理调出之前的记录,“周晓峰可能利用了他对镜子的心理敏感点,把催眠指令和‘看到自己’这个动作绑定在一起。”
顾临渊沉默了几秒。利用一个人最脆弱的部分,把它变成武器,这是周晓峰最擅长的。也是他背后那些人最擅长的。
“通知便衣,盯紧那个可疑人员。”顾临渊说,“如果他是周晓峰,他今晚一定会动手。他知道陆琛会在这个时间点‘变成’他,他要利用这个同步性,制造双重证据。”
十五分钟后,老人家所在楼栋的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打斗声。便衣冲进去时,看到一个男人正把一个老人按在地上,手里拿着绳子,老人已经昏迷了。
便衣扑上去,制服了男人。摘掉口罩和帽子,露出的脸。
是陆琛。
但又不太像。脸型、五官都像,但眼神、气质完全不一样。这个人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兴奋,嘴角带着扭曲的笑。
“抓到你了,”他说,“警察抓警察,真好玩。”
便衣把他铐起来,带回局里,顾临渊赶到时,审讯已经开始了。
但这个人,一句话不说,只是笑,笑得人心里发毛。
顾临渊让程理做了面部识别。结果出来:面部特征和陆琛相似度92%,但骨相扫描显示,颧骨、下颌骨的形状有细微差异。这不是陆琛,是整容后的周晓峰。
“你叫周晓峰,对吗?”顾临渊问。
男人还是笑。
“你整容成陆琛的样子,杀了四个人,为了给你哥哥报仇。”
男人笑出声了:“报仇?不,不是报仇,是艺术。”
“艺术?”
“完美的犯罪艺术。”男人歪着头,看着顾临渊,“我花了三年时间,研究他,模仿他,变成他。然后,我代替他去杀人,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做的。这不是复仇,这是,替代。我替代了他的人生,他的一切。”
“那些老人呢?他们跟你无冤无仇。”
“他们?”男人撇嘴,“垃圾而已,我哥哥死的时候,他们都在看热闹。这个世界,弱者就该被淘汰。我只是,加速了这个过程。”
顾临渊看着他。这个人的眼神已经疯狂了,逻辑完全是扭曲的。
“谁帮你的?谁给你整容?谁教你的催眠?”
男人突然不笑了。他盯着顾临渊,眼神变得危险:“你猜。”
“是‘认知解放阵线’吗?还是那个叫陈文渊的人?”
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顾临渊知道,问不出什么了。这个人已经彻底沦为了复仇的工具,或者说,某种理论的实验品。
他离开审讯室,去了安全屋。
陆琛已经恢复正常,但脸色苍白。向真告诉他,刚才那段“周晓峰附体”的状态持续了十五分钟,然后陆琛突然晕倒,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是催眠,”顾临渊说,“触发条件可能是‘镜子’。每次你看到自己的脸,潜意识里的指令就会被激活。”
陆琛捂住脸,声音在颤抖:“他到底,对我做了什么?”
“我们会查清楚的。”顾临渊说,“但现在,周晓峰已经落网,你的嫌疑洗清了。但你的能力,还有那段催眠指令,我们需要彻底评估和处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琛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“顾组长,这个能力,是诅咒。它让我破了案,也差点毁了我。我不想再要它了。”
“我们或许可以帮你控制它,也能清除那段催眠指令。”顾临渊说,“但需要你的配合。”
陆琛点头:“我配合,只要能恢复正常,我什么都配合。”
窗外,天快亮了。冬日的晨光很淡,但毕竟还是来了。
顾临渊看着陆琛,心里想,这场关于“自我”的战争,陆琛赢了第一步。
但更大的战争,还在后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