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
一个月后,陆琛开始了正式治疗。
办公室给他安排的心理医生姓王,五十二岁,在公立医院的精神科干了二十六年。她的诊室在住院部七楼的尽头,门是木头的,上面没有玻璃,只有一块铜制的小牌,刻着“副主任医师 王敏”。门把手被摸得发亮,有一道细长的划痕。
每周三次,每次两小时。治疗室里有一张躺椅,深棕色皮面,扶手处有一块修补过的裂缝,用黑色胶带缠了两道。躺椅旁边是一个小控制台,上面摆着脑电波监测仪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,电脑的边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,写着“设备编号0731”。墙上挂着一张大脑功能区图谱,彩色,纸张泛黄,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陆琛躺在椅子上,头罩戴好。电极贴片黏在头皮上,凉丝丝的,贴片边缘的凝胶挤出来一点,黏在头发上。王医生坐在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。
“陆警官,放松。”王医生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比平时说话慢半拍,“想象你在一个安静的地方。可以是你去过的,也可以是你想去的。海边,或者山里。”
陆琛闭上眼睛。眼皮底下是一片橙红色的光,是窗外夕阳透进来的。他想起老家的后山。山不高,从村里走过去二十分钟,路两边是杉树,树干笔直,树皮上长着青苔。快到山顶的地方有一条小溪,水很浅,石头缝里有小螃蟹,翻开石头它们就往沙里钻。鸟叫是那种短促的“啾”一声,隔几秒又来一下。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漏下来,打在地上,一片一片亮斑,风一吹,斑就晃。
“现在,想象你面对一面镜子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你看到了什么?”
陆琛在脑子里“看”向那面镜子。镜子里是他自己,穿着警服,深蓝色的,肩章上的星星亮了一下。表情严肃,眉头微皱着,嘴角往下。眼神是直的,盯着前方。那是从前的他——那个刚调进刑侦队时还会在审讯室里紧张到忘词的他,那个相信每一次出警都是在伸张正义的他。
“然后,镜子里的人开始变化。变成另一个人。不要抗拒,看着这个变化。”
镜子里的人脸开始扭曲。颧骨的轮廓变了,鼻梁变宽,额头上的皱纹从平行变成了交叉。像有一只手在泥塑上重新按压,把五官一个一个拆开,再拼成另一副样子。周晓峰的脸浮出来。烧伤的皮肤皱缩在一起,左耳的位置只有一个耳孔,嘴唇的线条不完整,一边高一边低。
但这次,陆琛没有心跳加速。他平静地看着那张脸,像是在翻一本旧的案卷,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嫌疑人照片。
“他是谁?”
“周晓峰。”陆琛说。声音平稳,没有颤。
“他和你是什么关系?”
“没有关系。”陆琛说,“他恨我。他想变成我。但他永远变不成我。我是陆琛,他是周晓峰。我们不一样。”
“很好。”王医生说,“现在,让这个镜像消失。回到你自己的样子。”
镜子里的脸慢慢恢复了。先是眉弓,然后是颧骨,鼻子从宽变窄,嘴唇的线条从歪斜变回端直。最后一次变化是一瞬间完成的,像翻书,啪一下,就翻过去了。
镜子里是陆琛。这一次,他看见自己嘴角是平的,没有往下撇。眼神里的东西变了,不是那种紧绷的、随时准备拔枪的光,而是一种更沉的光。像河底的石头,被水冲着,磨掉了棱角,但更重了。
治疗结束后,陆琛从躺椅上坐起来。头罩摘掉,头皮上凉飕飕的,他伸手摸了一下,摸到凝胶干掉的碎屑,搓了搓,掉在裤腿上。王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,钢笔字,刷刷刷地响。
“今天做得很好。”她说,“你的能力就像一把刀。用好了能破案,用不好会伤自己。我们不是要收走这把刀,是让你学会握刀柄,不是握刀刃。”
陆琛点头。他走出治疗室,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跺了一下脚,前面的灯亮了一盏,又亮了一盏,一直亮到走廊尽头。
顾临渊在电梯口等他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边角折过,有一道压痕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陆琛说,声音比之前大了点,“王医生说,我的能力可能永远无法消除,但可以管理。像高血压,每天吃药,定期检查,就能正常生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顾临渊把文件袋递过去,“你的复职申请,局里批了。但要等你完成全部治疗,通过评估。”
陆琛接过文件袋,没拆。他捏了捏袋子,里面是纸,厚厚一沓,有棱有角。他知道那不止是复职通知,还有一份新签的协议,关于保密、关于定期汇报、关于能力的限制与使用。
“顾组长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周晓峰背后的那些人,‘模因源’,‘认知解放阵线’,你们会抓住他们吗?”
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电梯口有一扇窗户,窗外是医院的花园,天色暗了,花园里的灯还没亮,树木的影子糊成一片。
“我们在努力。”他说,“但这些人很隐蔽,技术很先进。他们的理念很危险,以为人类应该摆脱生物限制,自由编辑记忆、意识,甚至身份。为了这个目标,他们可以做任何事。”
“包括杀人?”
“在他们看来,那不是杀人。是‘清除障碍’,或者‘必要实验’。”顾临渊看着窗外,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半透明的,“陆队,这个世界正在变。有些变化看得见,手机、网络、人工智能。有些变化在暗处,看不见,但每天都在发生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盯着暗处的变化,防止它们伤到大多数人。”
陆琛点点头。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,用手肘按了电梯按钮。按钮亮了一圈白光。
“我还能帮忙吗?”他问,“我的能力,如果控制好了,能不能帮你们?”
顾临渊转过头,看着他。电梯到了,门开了,里面有一面镜子,映出两个人的脸。顾临渊对着镜子看了半秒,又把目光移到陆琛脸上。
“等你治疗结束,通过评估,我们欢迎你加入。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,—是以‘特殊顾问’的身份。你的能力,在对付某些‘异常’时,可能很有用。”
陆琛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,我等你通知。”
一起下楼。电梯里的灯很亮,镜子里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。陆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把衣领整了整,拉链拉到头。
出了医院大门,街道上车流如织,霓虹灯已经亮了。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,尾灯在空气中拖出一条红色的光带,慢慢消散。
陆琛走在人群里,肩膀比来时更宽,背挺得更直。他想起治疗时看到的那个镜像。周晓峰的脸,扭曲,烧伤,左耳的位置是一个黑洞。但终究只是一面破碎的镜子。镜子可以照出你的脸,但照不出你的心。你是谁,不是由镜子决定的,是由你自己决定的。
手机响了,是老陈。
“陆队,有个新案子。不是命案,是失踪案,有个女的,三天没回家了,手机也关机。她男朋友来报案,说她在城东的一个旧小区租了房子,房东说她根本没住进去。你要不要来看看?”
陆琛停下脚步,把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。
“地址发我,马上到。”
他加快脚步,皮鞋踩在人行道上,每一步都很实,声音不重,但稳。夜色里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脚下一直拖到下一个路灯的光圈边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