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情人节的礼物
二月十四号,情人节。
刑警队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怪。单身的小伙子们垂头丧气,鼠标点得啪啪响,翻资料的动静比平时大。有对象的则偷偷摸摸发信息,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来了消息先瞥一眼再拿起来。沈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电脑屏幕上开着三起悬案的资料,文件名一行行排下来,他盯着最上面那个文件看了快十分钟,一个字没读进去。
他是个务实的人,不太过这些洋节,但今天不一样。
早上出门前,妻子小雅把一份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塞进他包里。包装纸是红色的,烫金花纹,系着一条银色丝带。她把包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藏了两颗星星。“晚上早点回来,我做牛排。”
沈夜应下了,结婚五年,他陪她的时间确实不多。刑警这活儿,案子来了就没日没夜,有时候一连几天回不了家。上次小雅生日他在外地蹲点,回来已经是第三天,冰箱里的蛋糕长了一层绿毛,她没说,把蛋糕扔了,重新炖了一锅汤。那汤喝着没盐,他才发现她哭过。
他觉得亏欠她。
下午四点,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。长方形的纸盒,牛皮纸,缠着两道透明胶带,胶带封口处压得很平。没有寄件人信息,发件人那一栏只写了“李先生”,字迹潦草,像左手写的。沈夜以为是队里谁买的材料,顺手就签收了,笔尖在签收单上划了一下。
盒子放在桌上,压住了键盘。同事小周经过,看了一眼,“什么好东西?”沈夜说不知道,小周就走了,直到下班前,他才想起来拆。
拆开外层包装纸,里面是个普通的纸盒,白色,边角有压痕。打开盒盖,沈夜的手顿住了。
最先看到的是一张照片,七寸,彩色打印,光面纸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三十岁左右,穿着家居服,躺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。胸口一片暗红色,从锁骨蔓延到腰际,颜色不均匀,边缘是褐色的,中间最深。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散了,眼球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膜,像死鱼的眼睛。背景里有一个沙发,浅灰色,靠垫歪着,茶几上有一个水杯,杯口还有一圈口红印。
沈夜认得这张脸。三天前失踪人口报案里见过,李晓琳,二十八岁,白领,独居。报案人是她母亲,说女儿两天没联系了,打电话关机,发短信不回,去出租屋敲门没人应。当时队里还没当命案处理,毕竟成年人失联不到七十二小时不立案。沈夜看过资料,印象不深,只记得她的照片是一张蓝底证件照,头发扎起来,笑得很标准。
可现在,她死了。
照片下面压着几张纸,A4纸,打印的,字体是宋体,行距很紧。第一页的标题是“情人节献礼”,字号比正文大两号,加粗,居中。底下详细写着时间、地点、作案手法,怎么避开小区监控,怎么从楼梯间步行上四楼,怎么用卡片刷开老式弹子锁,怎么戴手套不留下指纹。甚至还写了事后怎么处理作案工具:手套扔进城东河,鞋底用酒精擦拭,外套烧掉,灰冲进马桶。
计划书末尾,是手写签名:沈夜
两个字,笔锋凌厉,捺脚很长,像刀尖。和他自己签的字一模一样,连“沈”字最后一笔的挑锋都是一个角度。
沈夜盯着那签名,看了很久,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,灯管的一端发黑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指纹拓印的复印件,A4纸,黑白,上面印着五个手指的指纹纹路,旁边标注:“现场提取,右手拇指”,纹路清晰,中心圆环完整,边线没有断点。
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。无名指侧面有一道很小的疤,是小时候福利院里被碎玻璃划的。复印件上的那个指纹,那道疤的位置,一模一样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门把手撞到墙壁,发出一声闷响。小周探进头来,手里拿着车钥匙,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。“师父,下班了不走?师娘不是等你吃饭吗?”
沈夜猛地回神,把照片和纸塞回盒子,盖上盖子,动作太大,盒角磕在键盘上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“就走,”他声音有点干,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。
小周察觉不对劲,走进来两步。地上有几张打印纸散落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沈夜赶紧用脚踩住。“师父,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不舒服?”
“没事,”沈夜站起来,把盒子夹在腋下,用力夹住,“可能是饿了,你先走吧,我收拾一下。”
小周狐疑地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夜一个人。空调外机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,嗡嗡的,频率很低,震得耳膜发麻。他重新打开盒子,拿出那份计划书,又看了一遍。
计划里的作案时间,是今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。
而今天晚上,刑侦支队有个同事聚会,庆祝老张退休。地点在城东的“蜀香园”火锅店,时间是七点半开始。沈夜本来答应要去的,老张还特意说了句“小沈你可得来,我就差你这一杯”。
也就是说,如果按照这份计划,他应该在聚会中途离开,去杀了李晓琳,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。
完美的不在场证明,因为聚会现场所有人都会证明他在。他们只会记得他中间“去了趟洗手间”或者“出去抽了根烟”,大概十来分钟,但来回开车加上杀人,起码要一个多小时。如果真有人注意到他离开太久,他可以解释成在门口接电话。
沈夜的后背凉了,是那种从脊椎底部往上爬的凉,像有人把冰块从领口塞进去。他把计划书翻到第三页,上面有一行小字:“注意:目标独居,无宠物,邻居耳背,作案时间窗口充足。”
这不是恶作剧,照片是真的,李晓琳真的死了。计划书里写的细节太专业,不是外行人能编出来的,连弹子锁的构造都画了示意图,标注了第几个弹子容易卡住。
笔迹是他的,指纹也是他的。
可他从没写过这些东西,他从来不写这么长的东西,连报告都让小周代笔。
他拿起手机,想打给队里值班的同事,问问李晓琳的案子有没有进展。通讯录翻到“值班室”,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三厘米处。如果现在报案,他要怎么解释?说有人冒充他寄来了杀人预告?可笔迹和指纹怎么解释?说有人伪造?但鉴定科的人一看DNA就知道是真的——那上面的皮肤细胞,就是他的。
而且,如果计划书是真的,凶手今晚真的会去杀人,那他现在报警,会不会打草惊蛇?凶手会不会换时间?换地点?换手段?
沈夜脑子里乱成一团,他站起来,又坐下,椅子的转轮在地板上滑了一下。
他看了眼时间,五点二十。离计划中的作案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。
他决定去现场看看。
按照计划书上的地址,李晓琳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,红旗新村。他当片警的时候去过那片,六层楼,没电梯,楼道灯坏的比好的多。他把计划书和照片塞进外套内兜,拉链拉好。那个盒子他犹豫了一下,塞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,用一摞旧案卷盖上。
开车过去,路上给小雅发了条信息:“队里临时有事,晚点回去,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小雅很快回了个“好”字,后面加了个哭脸表情,那行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。
沈夜看着那个表情,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。嘴唇发白,眼圈发黑,额头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压出来的红印。
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,踩了一脚油门。
雨刷器没开,挡风玻璃上落了几滴雨,他也没擦。车子拐进红旗新村的巷口,减速,车身颠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往谁设的陷阱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