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楼顶的对决
城北烂尾楼,三十层,建到一半资金链断裂,已经废弃五年。主体框架还在,外墙的脚手架没拆,钢管生锈,绿色防护网烂成了破布条,风一吹就呼啦啦响。楼体正面挂着开发商的广告牌,喷绘布被撕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褪了色,只能看出“国际”、“尊享”几个字。这里地处偏僻,周围是拆迁后的荒地,碎石和碎砖堆成小山,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,枯黄地趴在地上。
顾临渊带着团队提前四个小时到了。他们在烂尾楼周边设置了三个观察点:一个在对面废弃厂房的顶楼,一个在楼体东南角的塔吊控制室里,一个在通往烂尾楼的唯一土路入口处的面包车里。每个点配备高倍望远镜和通讯设备。
程理在楼内安装了十二个隐蔽摄像头,覆盖了所有楼梯口、电梯井口和三楼以上的主要通道。监控信号接入指挥车,白蔻盯着屏幕,屏幕上十二个小格子,画面安静得像照片。
向真带着四名外勤从地下车库潜入,车库还没完工,地面是粗糙的水泥,积水没过鞋底。他们分散在一楼到十楼的各个角落,每个人戴着耳麦,手摸在枪套上,不露头。
“沈夜,你的任务就是拖住他,给我们争取时间。”顾临渊在指挥车里最后一次检查通讯设备,把耳机递给沈夜。耳机是黑色的,入耳式,线从领口穿进去。“不要激怒他,不要动手,尽量对话。我们会找到小雅的位置,先把她救出来。”
沈夜接过耳机,塞进耳朵里。线别在衣领上,他用手拍了拍衣领,把线固定住。
“他的手机关机了。”向真在频道里说,“最后定位信号在城北这个区域,距离烂尾楼不到两公里。但我们不知道他具体把人藏在哪。”
“找到小雅是第一优先级,”顾临渊说,“沈夜上楼,拖延时间。”
现在是十一点十分,距离沈晨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十分钟。
沈夜从指挥车出来,走向烂尾楼。地面是碎石和废砖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楼体投下的阴影把一半的地面切成暗灰色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三十层,没有窗户的楼体像一块巨大的墓碑,洞口黑洞洞的。
电梯不能用,只能走楼梯。
楼梯间里没有灯,只有从楼层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沈夜打着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在台阶上晃。台阶上的水泥灰很厚,踩上去扬起细尘,飘在光柱里。每一层都贴着一块楼层编号,白漆写的,漆已经掉了大半,只能勉强认出笔画。他数着层数,十、十五、二十、二十五。越往上走,风越大,从楼梯间的窗口灌进来,呜呜响,像有人在哭。
到顶楼的门是半开的,铁皮门,门轴锈了,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响。
楼顶很空旷,水泥地面裸露着,有些地方积着雨水,水面浮着一层灰。护栏还没装,边缘是空荡荡的,从楼顶往下看,百米高空,地面的汽车像火柴盒,人影看不清,只有深浅不一的色块。风很大,吹得人衣服紧贴着身体。
沈晨站在边缘,背对着他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,和沈夜平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脚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行李袋,拉链开着,露出里面的一捆绳子和胶带。
小雅被绑在楼顶中央一根废弃的通风管道铁架上。铁架锈迹斑斑,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,椅子是那种便携式钓鱼凳,帆布面,坐垫凹下去。嘴被胶带封着,眼睛蒙着黑色布条,手腕和脚腕用扎带绑在椅子的管架上。她的头发散下来,垂在脸侧。
轮椅?不对,是折叠椅。沈夜看清了。他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。
“准时,”沈晨转过身,笑了。那个笑容和沈夜在粮仓见到的如出一辙,嘴角往右歪,眼睛眯起来,但这次眼睛里有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疯狂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深的什么。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沈夜把包扔过去。里面装着沈晨要的东西,他的警察证件、配枪(已经卸了子弹)、他和小雅的结婚相册,还有那本从福利院带出来的老相册。“都在里面,放了她。”
沈晨蹲下来,拉开包的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看。他翻到结婚相册的时候,手指停在封面上,封面是皮面的,深红色,他和沈夜的是一样的,他的那本呢?
“你的相册,和你那本一样。”沈晨说,不是疑问。他用拇指摸了摸封面,翻开第一页,是沈夜和小雅的结婚照,他穿着警服,她穿着婚纱。沈晨看了两秒,合上,放回包里。然后他拿出配枪,卸下弹匣看了一眼,空的。他把弹匣插回去,枪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“东西没错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现在,我们来说说最后的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从这里跳下去。”沈晨说得很轻松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然后,我会以你的身份活下去,照顾好小雅,当好警察,做好人,你的人生,我会替你好好过。”
沈夜看着他,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没理。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,我只是想活下去。”沈晨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那种空洞的、训练出来的冷,而是一种,沈夜想了很久才知道那是什么,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。“哥,你知道吗?这些年来,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成为你。因为只有成为你,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,而不是一个编号。”
他指着自己的头,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一下。“这里面有两个人的记忆。一个是我的,一个是从资料里学来的你的,你的习惯,你的语气,你说话的破音。连你做梦喊谁的名字我都背下来了。有时候我醒来,不知道自己是沈晨还是沈夜。但只要我彻底取代你,这种痛苦就结束了。”
沈夜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和自己的太像了,但又不一样,里面有一层雾,不是生理性的,是长期的黑暗和孤独结成的痂。
“沈晨,我们可以一起结束这种痛苦,”沈夜说,尽量让声音放平,“你自首,说出你知道的一切,捣毁那个组织,然后接受治疗,重新开始,你还年轻。”
“没有机会了,”沈晨摇头,不是拒绝,是真的没有。“我手上有人命,不止一条,那些不听话的实验体,那些试图逃跑的人,都是我处理的,我亲手勒死的,第一个才十二岁。他求我别杀他,我没办法。”
他走到小雅身边,蹲下来,撕开她嘴上的胶带。动作不快不慢,胶带扯下来的时候小雅的嘴唇被带了一下,她没有出声。
“小雅,跟你丈夫告个别吧。”沈晨说。
“沈夜,你别管我,快走!”小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她的嘴唇上有胶带残留的胶,粘着几根细小的皮屑。
沈夜没有动。
“真是感人,”沈晨站起来,退后一步,把刀从口袋里掏出来。不是从沈夜那把枪,是他自己的刀,一把折刀,黑色刀柄,刀刃打开后大概十厘米长。他没有架在小雅脖子上,只是拿着,在手里转了一个圈。“不过哥,你知道吗?其实小雅早就怀疑你了,她跟我说过,觉得你最近怪怪的,有时候像变了个人,她还偷偷查过你的手机。”
沈夜一愣,看向小雅。
小雅低下头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“对不起,我是觉得你不对劲,但我没想到。”
“没关系,”沈夜说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沈晨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屏幕朝他自己,沈夜看不见。他把手机揣回口袋。“时间差不多了,哥,做个选择吧,你跳下去,我放了她。或者,我推她下去,你再跳,二选一。”
就在这时,沈夜的耳机里传来顾临渊的声音,很低,只有他能听见:“沈夜,拖住他三十秒。向真已经到楼下了,马上上来。小雅的位置确认了,拆弹组没有发现爆炸物,他只有一把刀。”
沈夜定了定神,把左手插进裤兜里,手指攥着车钥匙。“沈晨,在我们最后了断之前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当年那场火灾,到底是怎么回事?是谁带走了你?”
沈晨的表情变了,他愣在那里,拿着刀的手垂下来,刀尖几乎碰到地面,他的眼神飘向远处,不是在看什么,是在回忆。
“那天晚上,停电了,蜡烛倒下来,烧着了窗帘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语速变慢,像在念一个很久远的剧本,“有很多烟。我什么也看不见。有个人把我从床上抱起来,捂住我的嘴,他的手很大,有烟草味。他跟我说,别出声,带我去个好地方。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那人是谁?”
“他们都叫他‘导师’。”沈晨说,声音更低了,像怕被别人听见,“但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。他只在屏幕里出现,声音也是处理过的。他教我一切,也毁了我一切。他给我取名叫‘02号’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我们每次联系,都是他单方面找我。”沈晨的目光移回沈夜脸上,眼神渐渐恢复了那种训练过的冷静,“但这不重要了。”
他猛地反应过来,眼神变得锐利:“你在拖时间。”
“没有,我只是想知道。”
“够了!”沈晨把刀架在小雅的脖子上,刀刃贴着皮肤,小雅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躲。“跳下去!现在!”
沈夜看到向真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,在铁门后面,隔着二十米,来不及。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车钥匙,金属齿硌着掌心。
“好,我跳。”沈夜说,“但你保证放了小雅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沈夜慢慢走向楼边,风吹着他的衣服,猎猎作响,裤腿被风压着贴在小腿上。他往下看了一眼,百米高空,下面是一个废弃的搅拌机,锈得看不出颜色,旁边堆着碎砖和钢筋。一阵眩晕冲上来,不是怕高,是那种失去支撑的虚空感在拽他。
恐高症发作了,腿软了半秒,他咬住了牙。
“怎么,怕了?”沈晨在后面笑,笑声被风吹散了一半,“你小时候不就怕高吗?福利院爬枣树摔下来那次,在床上躺了三天,来,克服它,为了你心爱的女人。”
沈夜站在楼边,脚尖离边缘不到一巴掌的距离。风从他的脚底穿过去。
他们都在等他。
小雅的嘴在动,没有出声,口型是“不要”。
向真还在楼梯口,距离十五米。
沈晨的刀还架在小雅脖子上,但他的注意力全在沈夜身上。
沈夜闭上眼睛。风吹干了他的眼皮。
就在这一刻,小雅突然用尽全身力气,连人带椅子撞向沈晨。椅子是折叠的,承受不住侧向的力,一条腿折了,椅子歪倒,小雅整个人朝侧面摔出去。沈晨被撞得后退了一步,刀从小雅脖子上滑开,划破了她领口的布料,没有伤到皮肤。
向真抓住机会冲了上来。
沈晨反应极快。他没有去抓小雅,而是反手勒住她的脖子,把她从地上拖起来,拖到楼边。他的手臂横在小雅的锁骨位置,卡得很紧,刀尖抵着她的下巴。
“别过来!”他吼道,声音在空旷的楼顶炸开,“再过来我就带她一起跳下去!”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沈晨和小雅站在楼边,离边缘不到一步的距离。沈晨的鞋后跟踩在边缘的水泥上,碎石被他踩掉了几块,滚下高空,听不到落地的声音。小雅被勒得喘不上气,脸涨红了。
“沈晨,别这样!”沈夜从楼边走了回来,手从口袋抽出来,空着手朝他走过去,一步,两步,“你想要我的命,我给你!放了她!”
“晚了,”沈晨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没有恨,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,那是平静。“哥,其实我知道,我取代不了你。就算你死了,我也变不成你。因为,我心里清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是个怪物。是个假货。我连死了,墓碑上该刻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沈夜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旧疤。
“但至少,我可以让你记住我一辈子。”
他松开小雅。不是推,是松手。同时他自己向后一仰,像一片纸一样,从楼边飘了出去。
“不!”沈夜冲过去。他的手抓住了小雅的衣服后领,把她拉了回来,两人一起摔倒在水泥地上。小雅的后背撞在沈夜胸口,他闷哼了一声,没有松手。
他趴在楼边,往下看。
那个身影在急速下坠,越来越小。深蓝色夹克被风鼓起来,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。没有声音。没有喊叫。人撞在地上,声音传上来是闷的,像一袋水泥砸在土里,被风吃掉了一半。
沈夜的手还抓着小雅的衣领,手指僵着,掰不开。小雅在发抖,脸埋在他的胳膊弯里。
向真跑过来,蹲下,把沈夜的手从小雅衣领上掰开。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的,指甲盖底下全是灰。
“人没了。”向真对着耳机说。
沈夜还趴在那里,看着楼下那个已经不动的影子。风从楼边吹上来,吹在他脸上,冰凉。
他想起沈晨刚才说的话,“我连死了,墓碑上该刻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他说的是真的。
沈夜闭上眼睛,眼皮底下是一片橙红色的光,是夕阳,已经偏西了。从早上出门到现在,他没吃过东西,胃里是空的,但感觉不到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睛。向真还在旁边,小雅已经被其他人扶到安全的地方了。沈夜慢慢爬起来,手撑着地面,水泥渣硌进掌心。
他看了一眼楼下。那个影子旁边多了一圈人,穿着制服,在收尸。
他转过身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天很蓝,云很白,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飞过去,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没掏出来看。
顾临渊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风把他们的影子吹斜了。
顾临渊开口:“走吧,回去写报告。”
沈夜点头,他没有再看楼下。
铁门的尖响又在楼梯间响起,这次是关门的声音。
楼梯里的声控灯坏了,只有手机的光照着台阶。沈夜走在前面,脚步很重,踩在水泥灰上,脚印一个一个印下去。
光柱在墙上晃,照出粗糙的墙面和干涸的水泥渍。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,很久才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