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微生物的密码
停职后,沈夜有了更多时间配合办公室调查。程理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:既然沈晨在努力模仿沈夜的一切,那他一定会用沈夜常用的日用品,试图让身体的微生物组也趋于一致。
“但有些东西他模仿不了,”程理指着屏幕上的一份图表,光标在数据点上跳动,“比如,你长期服用的降压药,会改变你体内的代谢产物。你每天接触的案件材料上的灰尘,会留下独特的微粒。你家里的宠物,如果你们有养宠物的话——也会在你身上留下特有的过敏原或微生物。”
沈夜家里没养宠物,但他确实在服用降压药。体检时查出来的,高压一百四,低压九十,医生说先吃药控制,每天半片。吃了两年,药瓶放在床头柜上,白色塑料瓶,标签被磨花了。
“如果沈晨也吃同样的药,会不会一样?”
“他不会,”程理肯定地说,“除非他也检查出高血压。但根据我们的了解,沈晨的身体素质极好,没有慢性病。他在整容医院住院期间的所有体检报告我们都调阅了,血压一直正常。如果他为了模仿你而吃药,反而会暴露,健康人吃降压药,会头晕、乏力、心率减慢。”
顾临渊制定了计划:对沈夜进行全面的“生物特征建档”,包括皮肤菌群、肠道微生物、血液代谢物、甚至头发中的微量元素。然后,等沈晨再次出现时,采集他的生物样本进行比对。
程理拿来一个采样包,里面有棉签、试管、标签纸、密封袋。棉签是单独包装的,撕开包装纸的声音很脆。他在沈夜的手背、前臂、额头各涂了一遍,又把棉签头折断放进试管。然后在指尖扎了一针,挤了两滴血在试纸上,血珠圆圆的,在纸面上慢慢洇开。最后剪了一小撮头发,从发根剪的,剪刀冰凉,沈夜的手指没有缩。
“然后呢?”沈夜问。
“他会来找你的,”向真说,“他的最终目标是取代你,那他一定会想办法接近你,收集更多关于你的信息。我们只要守株待兔。”
果然,一周后,“兔子”来了。
沈夜停职在家,每天除了配合办公室,就是陪小雅。小雅察觉到他有心事,但很体贴地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陪着他。她炖了排骨汤,把上面的浮油撇干净了才端给他。
这天下午,小雅出门买菜,沈夜一个人在家看书。门铃响了。他透过猫眼看去,外面站着一个快递员,戴着帽子口罩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。
“沈先生,有您的快递。”
沈夜谨慎地问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清楚,上面写着‘重要文件’。”
沈夜想了想,还是开了门。快递员把盒子递给他,转身要走。沈夜忽然注意到,这个快递员的手腕上,有一道伤疤,和他左手腕上的伤疤位置一模一样。那道疤是他小时候在福利院摔倒在碎玻璃上留下的,缝了四针,疤的末端有一个很小的凸起,像一颗米粒。
沈夜心里一惊,再看那人的身形,虽然穿着宽松的快递服,但走路的姿势,肩膀的摆动幅度、落脚时脚尖微微外撇,和在粮仓见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“沈晨!”他喊道。
快递员脚步一顿,慢慢转过身,拉下口罩。
果然是那张脸。眉弓的高度,鼻梁的弧度,下巴上那颗小痣的位置,左耳耳垂上那道细小的裂痕,全对得上。
“警惕性挺高啊,哥。”沈晨笑了,“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瞒你,这次来,是给你送个礼物。”
他指了指沈夜手里的盒子。
沈夜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个相册。深蓝色封面,边角已经磨白了。翻开一看,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,福利院的集体照、小学毕业照、警校训练照、结婚照,很多连他自己都没有。有一张他在福利院门口的单人照,穿着军绿色的棉袄,笑得很开,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。
“喜欢吗?”沈晨说,“我收集了很久,你看,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。”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福利院的档案室,你学校的资料库,警校的毕业生册,”沈晨如数家珍,语气像在背一份清单,“哦对了,你结婚的照片,是我从婚纱店买来的底片。小雅穿婚纱真漂亮。”
沈夜感到一阵恶心,胃里翻了一下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说了,我想成为你,”沈晨走近一步,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,“所以我必须知道你的一切。你的过去,你的习惯,你的弱点,比如,你其实很怕高,对不对?虽然你从不承认。”
沈夜确实恐高,这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小雅都不知道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你七岁的时候,在福利院爬树摔下来,摔断了胳膊。从那以后,你就再也不敢去高处。”沈晨的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得意,“你看,我连你自己都忘了的事,都记得。”
沈夜忽然意识到,沈晨知道的,可能不仅仅是“沈夜”的人生,还包括“沈晨”本该有的人生。如果他们真的是一起长大的双胞胎,那些童年记忆,爬树、摔跤、福利院的枣树,应该是两个人共有的。那些记忆没有被抹掉,只是被封在了另一个人的脑子里。
“沈晨,”沈夜看着他,声音放低了,“如果你恨的是当年我们被分开,恨的是你过得不好,那我们可以一起找出真相,惩罚那些拆散我们的人。你没必要变成我,我们可以做兄弟,真正的兄弟。”
沈晨愣住了,他眼神闪烁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消失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似乎在咽什么,但很快,那种疯狂又回来了,像一扇门被重新关上。
“太晚了,哥,”他摇头,动作很慢,像慢动作回放,“我已经回不去了,我这双手,沾过血,我这张脸,是偷来的。我的人生,从三岁那年就毁了。除了取代你,我没有别的路可走。”
“你可以自首,可以重新开始!”
“闭嘴!”沈晨突然暴躁起来,声音尖锐,像刀片划过玻璃,“别一副圣人的样子!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!你知道他们怎么训练我吗?把我关在黑屋子里,每天只给一点食物,让我背你的资料,背错一次就打一次,他们告诉我,只有成为你,我才有活下去的价值!”
他眼睛红了,那不是装的,是真实的,血丝从眼角爬到眼白,像一张细密的网。
“沈晨,”沈夜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堵住了。
沈晨后退一步,重新戴上口罩。他的手指在口罩的金属条上按了一下,把鼻梁处捏紧。
“礼物送到了,我该走了,下次见面,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,做好准备吧,哥。”
他转身快步离开。沈夜想追,但想起顾临渊的叮嘱,还是忍住了。鞋底在门口的地垫上停了一下,他看着沈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,然后被楼道里突然响起的声控灯盖住了。
他回到屋里,立刻联系顾临渊。办公室的监控小组已经跟踪了沈晨,但跟到地铁站时,被他用反跟踪技巧甩掉了。地铁站的监控拍到他进了闸机,但没拍到他出来,应该是换了衣服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。
不过,这次接触并非没有收获。
沈夜打开那个相册,仔细检查。每一页的夹层都摸了一遍。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,他摸到一根硬硬的东西,抽出来一看,是一根头发。很短,不到两厘米,根部有一小截发囊,像是剃须时掉落的。
程理分析后确认,这根头发属于沈晨。而且,检测结果显示,沈晨的头发中含有微量的特殊药物成分,不是降压药,而是一种中枢神经兴奋剂。
“这种药通常用于保持高度警觉,是特种部队或间谍会用的。”程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背景里还有仪器运转的低鸣,“长期服用会有依赖性,而且对大脑有损伤。沈晨可能靠这个维持精神状态。”
“他精神状态有问题?”
“长期洗脑、药物控制、身份认知混乱,他的心理状况肯定很糟糕。”向真说,“但这反而让他更危险。一个没有退路、心理崩溃的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顾临渊决定加快进度。他让白蔻全力追查“绿洲实验室”和“基因优化基金会”,同时联系国际刑警,请求协助调查。
三天后,白蔻带来了重要情报。
“绿洲实验室注册在加勒比海某个岛国,表面上是生物科技公司,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‘导师’的神秘人物。国际刑警那边有档案,怀疑这个组织涉及多起非法基因实验和人口贩卖。”
“和‘模因源’有关吗?”
“资金流向显示,绿洲实验室的多个赞助方,同时也是‘模因源’论坛的资助者。基本可以确定,它们是同一个网络的不同分支。”白蔻把一份资金流向图投在屏幕上,红线从海外账户弯弯曲曲地延伸,最终汇总到一个标着问号的节点。
顾临渊把情报同步给沈夜:“现在清楚了。你和你兄弟,都是‘模因源’的实验品。他们的目的是测试‘身份替换’技术的可行性。沈晨是执行者,你是目标。如果实验成功,这项技术就可以用于更危险的领域,比如,替换政要、企业家、关键岗位的人员。”
沈夜感到一阵寒意。从脊椎开始,一路往下,凉到脚趾。
“那我们怎么阻止他们?”
“从沈晨入手,”顾临渊说,“他是关键证人,也是最了解这个组织内部情况的人,。我们必须在他造成更大危害前,抓住他,让他开口。”
但沈晨再次消失了,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没有任何活动迹象。手机没有开机,租来的车还了,连整容医院的值班护士都说他再也没来过。
直到一周后的凌晨,沈夜的手机收到一条长达五分钟的音频。
他点开播放,凑在耳边听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线,小雅在身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
一个声音是沈晨的,另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处理,听起来机械冰冷,像某种朗读软件,但句尾的停顿又不太自然。
“实验体02号,你的任务进度如何?”
“已完成目标人物的社会关系渗透,正在实施心理摧毁阶段。”
“预计何时可以执行替换?”
“还需要一次关键行动,彻底摧毁目标的社会信用。计划在五天内完成。”
“组织对你近期的表现不满意。银行劫案过于高调,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。”
“我需要资金,需要制造压力。目标已经停职,下一步是让他涉嫌更严重的罪行。”
“具体计划?”
“绑架他的妻子,伪造他精神失常、伤害家人的证据。届时,目标将被强制送入精神病院,我可以以‘康复后’的身份逐步接管他的人生。”
“批准,但必须干净,不能留下指向组织的痕迹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夜听完,浑身冰凉,他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他们要对小雅下手。
他立刻打给小雅,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那边传来小雅迷迷糊糊的声音:“老公?怎么了?”
“小雅,你在哪儿?”
“在家啊,刚洗完澡准备睡觉。怎么了,声音这么急?”
“听着,从现在开始,不要给任何人开门,我马上回来!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别问,照做!”
沈夜套上衣服就往外冲。他一边跑一边给顾临渊打电话,鞋带没系好,拖在地上啪啪响。
“他们要绑架小雅!”
顾临渊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:“我们马上到。”
但沈夜还是晚了一步。
他到家时,门虚掩着,门框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,像是被人用卡片刷开的。屋里灯亮着,小雅不在。客厅的茶几上,放着一张小雅的字条,纸是从厨房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齐。
“老公,刚才有你同事来找你,说你出事了在医院,让我赶紧过去。我打你电话没通,就先跟他走了。看到字条后来市一院急诊科找我。——小雅”
字迹是小雅的,但语气不太对。小雅平时叫他“沈夜”,偶尔叫“老公”,但不会在字条上写“老公”。而且,她如果去医院,一定会给他留更详细的信息,哪个医院,哪个科室,几点走的。字条上没有。
沈夜的心沉到了底。他抓起手机,那个号码又亮了。
“哥,小雅在我这儿,她很安全,暂时,但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,我就不保证了。”
“沈晨!你敢碰她一下!”
“放心,我不会伤害她。”沈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,“毕竟以后,她就是我的妻子了。我只是请她来做客,顺便,让你做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城北烂尾楼顶楼,你一个人来。带上你所有的警察证件、配枪、还有你家里的相册,我要那个记录你人生的相册。我们做个了断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小雅安全?”
电话那头传来小雅的声音:“沈夜,我没事,你别来,”然后是一声闷响,好像是手机被人捂住了,声音断了。
沈晨的笑声重新响起来:“听到了?她还活着。但明天中午如果你不来,或者带了其他人,哥,你知道我会做什么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沈夜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张字条,看着空荡荡的沙发。小雅的拖鞋还在门口,鞋尖朝里,摆放整齐。她的手机也留在茶几上,屏幕上还有他打来的未接来电显示。
他蹲下去,把那只拖鞋拿起来攥在手里。
顾临渊带人赶到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沈夜,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只拖鞋,指节发白。
“他绑架了小雅,”沈夜站起来,声音哑了,“我要去。”
“这是陷阱,”顾临渊说,“他要的就是你单独去,然后制造你‘畏罪自杀’或‘意外坠楼’的现场。到时候,他就可以以你的身份活下去了。”
“可小雅在他手上!”
“我们会救小雅,但需要计划。”顾临渊按住沈夜的肩,手心很热,按得很用力,“冷静,沈夜。你现在乱了,就正中他下怀。”
沈夜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小雅晚上做的红烧排骨的味道,冷了,油凝在锅底。
他慢慢把拖鞋放回鞋柜上,鞋尖朝里,和她摆放的方向一致。
“你有什么计划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