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不存在的别墅
刘警官带着两个年轻民警,按照七个人描述的特征,开始在全市范围内找那栋白色别墅。
他们先查了房产登记,找所有三层楼、白色外墙、有柱子的独栋别墅。结果有十几处符合。登记簿上每一页都盖着红章,纸张有些发皱,边角卷起来。刘警官的手指顺着地址一行行划过去,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在垃圾站现场蹭到的灰。
一家一家去看。
第一家,在城东。别墅是白色的,也有两根柱子,但只有两层,屋顶是平的,没有旋转楼梯。刘警官绕到后面看了一眼,后院堆着装修材料,水泥袋破了口子,灰洒了一地。他摇了摇头。
第二家,在城南。三层楼,但外墙是米黄色的,柱子刷成了暗红色。刘警官站在门口,把手机里的记录翻出来对了一下,七个人描述的都是“白色外墙”,没人提过别的颜色。不对。
第三家,三层楼,白色,有柱子,但门口是个花园,花园里种着月季,没有旋转楼梯。刘警官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叉,笔尖戳破了纸。
一连跑了八家,没有一处完全符合描述。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。小李在后座打了一个哈欠,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。
下午三点,刘警官站在第九家别墅门口,看着手里的记录,眉头紧锁。这张纸被揉得边角起毛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七个人的描述,用红笔圈出了共同点:三层、白色、柱子、旋转楼梯。但这些特征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,每一样都有人见过,但所有人见到的都不是同一个人。
年轻民警小李说:“刘哥,会不会是他们记混了?把不同别墅的特征拼在一起了?”
“七个人同时记混?”刘警官摇头,手指在记录本上弹了一下,“而且你看这个。”
他指着记录上一行字:“第三号报警人说,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油画,画的是向日葵。第五号报警人说,油画是抽象画,看不出具体内容。第七号报警人说,墙上根本没有画,是壁纸。”
“这不就矛盾了吗?”
“是矛盾,但矛盾得太刻意了。”刘警官说,把记录本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秒,“就像,有人故意给了他们不同的信息。”
“谁会这么做?”
刘警官也想不明白。他把记录本收进口袋,口袋的拉链坏了,露出一截纸角。
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所长打来的。
“老刘,先回来吧。”所长的声音有点严肃,背景里有人在喊“那边不能放”,像是在搬东西,“刚才市局来电话了,说这个案子他们接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说具体原因,就说涉及特殊技术,让我们移交所有材料。”所长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“老刘,你别多问,照做就行,我听说,来接手的是个特殊部门,权限很高。”
刘警官心里一动:“什么部门?”
“没说名字,就说是‘办公室’,你回来把材料整理好,他们的人下午就到。”
挂了电话,刘警官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车钥匙,钥匙齿硌着掌心。他想起七个人都提到的一个细节,他们是用一个叫“梦境共享”的APP记录梦境的。这个APP最近很火,广告铺天盖地,地铁站、公交车身、短视频平台,到处都是。号称能记录和分享梦境,还能分析睡眠质量。他老伴儿也下载过,用了两天说费电,删了。
难道问题出在这个APP上?
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车子。后视镜里,远处那栋别墅的白色外墙在夕阳下泛着橘黄色的光。
回到所里,刚把材料整理好,人就来了。
两男一女,穿着便装,但站姿和看人的方式跟普通警察不太一样,是那种扫一眼就能记住特征的习惯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深灰色夹克,领口有一小块污渍,头发没怎么梳,他伸出手,自我介绍叫顾临渊。
“刘警官,辛苦了。”顾临渊和他握手,手掌干燥,指节粗,“我们看过你的报告,很详细,这个案子现在由我们接手,需要你的协助。”
“我能问一下,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吗?”
“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协调机构,专门处理一些,不常规的案件。”顾临渊笑了笑,笑容不深,但不像敷衍,“刘警官,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?”
刘警官把自己的疑惑说了:七个人,同样的梦,矛盾细节,找不到的别墅。说的时候他看顾临渊的眼神,对方没有打断,偶尔点一下头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顾临渊听完,点点头:“和我们初步判断一致,这不是普通的案件,可能涉及新型犯罪手段。”
“犯罪手段?”
“记忆植入,”顾临渊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了,他叫程理,镜片上有防蓝光的淡黄色反光,“通过技术手段,在人大脑里植入虚假记忆,让人误以为自己经历过某些事。”
刘警官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现在技术已经这么先进了?”
“在实验室阶段是有的,”程理说,“但如果有人把它用在犯罪上,这就是第一例。”
“那七个人都是受害者?”
“对,无辜的。”顾临渊说,“我们需要找到是谁做的,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我们需要你继续配合调查。”顾临渊说,“你是第一个接触报案的人,对细节最了解。而且,我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警察,来帮我们判断哪些是真实线索,哪些是误导。”
刘警官想了想,答应了。他当了一辈子警察,从片警干到刑警,再干到派出所,什么怪事都见过一些,但这么邪门的还是头一回。现在有机会参与调查,他不想错过。
顾临渊让刘警官带他们去见那七个报案人。第一个见的,是凌晨三点半第一个打电话的女人,叫王梅,四十二岁,会计。
王梅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客厅的墙上挂着全家福,照片里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。她穿着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脸色还是很差,眼圈发黑,像几天没睡觉。见到警察又重复了一遍梦里的内容,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,纸巾攥在手里,揉成了一团。
向真,坐在她旁边,语气温和,像跟邻居聊天:“王女士,您平时用‘梦境共享’这个APP吗?”
“用啊,”王梅说,用纸巾角擦眼泪,“用了小半年了,我睡眠不好,这个APP能记录睡眠质量,还能分析梦境,我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昨天晚上,您是用这个APP记录梦境的吗?”
“是,”王梅点头,“我设置了自动记录,做了梦就会录下来。今天早上我醒来,就看到APP提示说记录到一个高情绪波动的梦,我就点开看了回放,结果就看到了那个。”
她脸色又白了,嘴唇上有一小块干皮。
“回放?”程理问,“APP能回放梦境?”
“不是真的画面,是脑电波转换成的动画。”王梅解释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比划了一下,“APP会根据脑电波数据,生成一个简单的动画,展示梦境的大概内容。我看那个动画,就是一个男人在捅另一个男人,虽然画面很简单,但和我在梦里看到的场景很吻合。”
程理和顾临渊对视了一眼,程理推了推眼镜。
“王女士,能把APP的数据导出来给我们看看吗?”
“可以。”王梅拿出手机,操作了一会儿,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,“但是只能导出一部分,完整的脑电波数据在云端,需要密码。”
“没关系,有这部分就够了。”
程理接过手机,从包里掏出一根数据线,连接自己的设备。数据线是黑色的,两头都有磨损。屏幕上弹出一行行数字,他开始分析。
接下来,他们又见了其他六个人。每个人的家分布在城市的东西南北,有人住高层,有人住平房,有人开宝马,有人骑电动车。但每个人都说用了“梦境共享”APP,都在昨晚做了同一个梦,都在APP里看到了回放动画。
七个人,生活圈子完全没有交集。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这个APP。
回到临时办公室,程理把七个人的数据都分析了一遍。临时办公室是派出所腾出的一间屋子,墙上贴满了值班表和规章制度,桌上有上一个值班员留下的半杯水,水面浮着一层灰。
“结果很明确。”程理调出波形图,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拉,“七个人在同一时间段,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,脑电波都出现了剧烈的β波活动,这是恐惧和紧张的表现。波形高度相似,就像,就像他们的大脑在同时看同一部恐怖电影。”
“但细节描述有矛盾,”刘警官说,手指在记录本上点着。
“这就是关键,”程理调出另一组数据,“我分析了他们的脑电波特征,发现在恐惧波之前,都有一段异常稳定的阿尔法波。这种波形,在自然睡眠中很少见,更像是,被外部信号引导产生的。”
“外部信号?”
“比如,通过特定频率的电磁波,或者音频信号,对大脑进行刺激。”程理说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,“理论上,这可以引导人做特定的梦。”
刘警官头皮一阵发麻:“有人远程控制他们做梦?”
“不是控制,是植入,”顾临渊接过话,“就像在电脑里安装一个程序,在特定时间运行,七个人都被植入了同一个‘梦境程序’,但程序故意给了他们不同的视角和细节,制造矛盾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为了制造混乱,”顾临渊说,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,“如果七个人都做同一个梦,都来报警,警方一定会调查,但他们的描述互相矛盾,就会让调查陷入僵局。而且,别墅根本不存在,警方再怎么查也查不到结果。”
“那最终目的是什么?”
顾临渊沉思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梯形。
“转移视线,”他说,“用一件离奇的、查不到的谋杀案,吸引警方的注意力,掩盖另一件真实发生的案件。”
刘警官恍然大悟,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:“所以,可能真的有案件发生,但不是别墅谋杀,是别的?”
“对,”顾临渊点头,“我们需要查查,最近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案件,或者有没有人失踪、死亡,但没引起重视的。”
白蔻已经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电脑,打开,手指在键盘上跑得很快。她调出了全市最近一周的报警记录、医院接收记录、殡仪馆记录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往下滚。
一个小时后,她找到了一个可疑点。
“三天前,西郊垃圾处理站附近,发现一具男性尸体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,“初步鉴定是流浪汉,死因是‘意外摔倒,头部撞击硬物’,尸体已经火化了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顾临渊问。
“当时的现场照片。”白蔻把照片投到屏幕上,垃圾站旁边一条土路,杂草丛生,地上躺着一个人,脸上打了马赛克,“死者躺的位置,周围有车轮痕迹。虽然被清理过,但还能看出一点。而且,死者衣服上有明显的摩擦痕迹,不像单纯摔倒。”
刘警官凑过去看,眯着眼睛:“这案子谁处理的?”
“辖区派出所,定性为意外,”白蔻说,“死者没有身份证明,没有家属认领,就按无名尸处理了。”
顾临渊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形,眼神凝住了。
“死亡时间呢?”
“法医鉴定是三月三十一号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。”
三月三十一号,也就是“梦境谋杀”发生的前两天。
“太巧了,”顾临渊说,声音沉下来,“刘警官,我们需要去现场看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