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垃圾站旁的真相
西郊垃圾处理站在城市的边缘。车开了四十多分钟,路越来越窄,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又变成了泥土。两边的楼房矮了下去,先是六层,然后三层,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棚户和成片的荒地。荒地上长着枯黄的野草,有些地方被人烧过,留下一片片焦黑。
处理站本身不大,一栋灰扑扑的两层楼,门口的招牌掉了一个字,只剩下“西郊垃圾处”,最后一个“理”字不见了,留下两个螺丝孔。旁边停着几辆垃圾车,车厢上挂着干涸的污渍,苍蝇在周围飞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味,不是那种刺鼻的臭,是那种闷闷的、像旧抹布捂了很久的味道。
发现尸体的地方在处理站后面一条土路上。路很窄,只够一辆车通过,两边是半人高的杂草,草叶枯黄,耷拉着。路面上有车辙印,深的,浅的,交叠在一起。
刘警官带着顾临渊他们到现场时,已经是傍晚。太阳快落山了,斜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杂草的影子和人的影子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条是哪条。警戒线还拉着,塑料带子被风吹得松了,垂下来一截,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。
“就是这里,”刘警官指着一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区域。虽然已经过去三天,但地上的血迹还在,暗红色,渗进了泥土里,边缘发黑,泥土被血浸成了硬块。
程理蹲下来,把勘查箱放在地上,打开,拿出一个手持扫描仪。扫描仪的探头是圆形的,贴着地面慢慢移动,屏幕上的波形图一跳一跳。他没有戴手套,手指按在按键上,指腹有茧。
“有金属残留,”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,“很微小的颗粒,应该是车辆撞击时掉落的,铁和铬的比值偏高,符合汽车车身涂层的特征。”
“能确定车型吗?”
“需要进一步分析,但可以肯定是高档车,颗粒的涂层是多层复合结构,底漆、色漆、清漆,每一层的化学成分都不一样,普通家用车用不起这种工艺。”程理把扫描仪收起来,用棉签在地面上又蹭了一下,装进试管。
顾临渊环顾四周。这条路没有监控,最近的路灯在一百米开外,而且灯泡早就碎了,灯罩里积着鸟粪和枯叶。晚上这里几乎是一片漆黑,就算有车经过也不会被人注意。
“死者当时是什么姿势?”
刘警官翻出手机里的现场照片,把屏幕转过来。照片是技术员拍的,光线不好,噪点很多。死者面朝下趴着,头朝路中间,脚朝路边,双手蜷在胸口,像在护着什么,衣服是深色的,看不出颜色,裤腿上有一块湿印。
“发现他的环卫工人说,当时天还没亮,远远看见路边躺着一团东西,以为是喝醉了睡在那儿。走近才发现是死人。”刘警官把手机收回去,“老环卫,干了二十多年,什么死猫死狗都见过,但他说没见过人躺在那条路上的。那条路只通往垃圾站,晚上没人走。”
“周围有没有目击者?”
“没有,这地方晚上没人来。”
顾临渊走到路边,看着杂草丛。靠近路面的草被压倒了一片,倒伏的方向和路面平行,草茎上有干涸的泥浆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拨开草叶,草根下的土是湿的,结成了小块。
“车是从西边开过来的,”他指着痕迹的方向,西边是更加荒凉的野地,什么都没有,“撞了人之后没有停车,直接向东开走了。东边出去两公里就是主干道,上了主干道就不好追了。”
向真在另一边蹲着,手里拿着一把镊子,从草丛里夹出一小块东西。她举起来对着光看,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碎片,透明的,边缘锋利,在夕阳下闪了一下。
“顾组,这里有碎片。”她把碎片放进证物袋,袋子是透明的,封口处贴了标签。
程理接过证物袋,对着光看了看,又翻过来看背面:“车灯碎片。看弧度和厚度,应该是前大灯的灯罩。玻璃是聚碳酸酯的,耐冲击,进口车型常用。”
“能拼出车标吗?”
“太碎了,但颗粒的透光率和镀膜工艺有特征。”程理把证物袋放进箱子,“可以缩小范围。”
顾临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膝盖上沾了泥土,干了的,拍不掉,他用手指抠了一下。
“不是意外,”他说,“是交通肇事逃逸,肇事者开的是高档车,撞了人之后跑了。为了掩盖,可能还伪造了现场,让尸体看起来像是自己摔倒的,把死者摆成那个姿势,清理了明显的碎屑。”
“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植入梦境,制造一个虚假的谋杀案?”向真问。
“除非肇事者的身份特殊,不能曝光。”顾临渊说,“一个开高档车的人,撞了人之后本来可以走保险,正常处理。但他没有,选择了逃逸,还用了这么复杂的手段来转移视线。说明他特别害怕被发现。”
“为什么害怕?”刘警官问。
“要么是身份特殊,公众人物或者有头有脸的人;要么是当时有特殊情况,酒驾、毒驾、无证驾驶;要么,死者不是流浪汉,是他认识的人。”
顾临渊看了看西边。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,天边只剩一条橘红色的线,上面是深蓝色,杂草的影子彻底模糊了,和夜色融在一起。
“白蔻,查一下三月三十一号晚上,附近路段的监控,看有没有高档车经过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,”白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键盘声噼里啪啦,“但这一片是监控盲区,只有主干道上有。我已经调取了当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,所有经过附近路口的高档车记录,有十七辆。正在逐一排查车主信息。”
“先查白色宝马和黑色奔驰,这两种车型的大灯碎片特征和你手上的样品比对。”顾临渊对着电话说。
“明白。”
回程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向真开车,顾临渊坐在副驾驶,刘警官在后座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。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,光柱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条条光线。
“刘警官,”顾临渊没回头,“你觉得肇事者可能是什么人?”
刘警官睁开眼睛,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,皱纹在暗光里很深。
“有钱人,”他不假思索,“开高档车,能想到用这么复杂的手段掩盖,肯定不是普通人,而且他不但要逃逸,还要转移警方注意力,这说明他特别害怕被发现。”
“为什么害怕?”
“要么是身份特殊,要么是当时有特殊情况,要么,”刘警官顿了顿,“死者不是流浪汉,是认识的人。”
顾临渊点点头,和他的推断一样。
回到临时办公室,白蔻已经整理出了十七辆车的车主信息。A4纸打印,用长尾夹夹着,旁边用荧光笔标注了几行。其中十五辆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,或者车辆特征不符。剩下的两辆,一辆是黑色奔驰,车主是个企业老板;一辆是白色宝马,车主登记在一家公司名下。
“这家公司叫‘金鼎投资’,”白蔻把资料摊在桌上,手指点着其中一行,“法人代表是赵志远,五十八岁,本地有名的富豪,主要做地产和金融。他有个儿子,赵子豪,二十八岁,没有正式工作,但经常开他爸的车出去。”
顾临渊看着赵子豪的照片。一张从社交媒体上截下来的自拍,穿着花哨的衬衫,戴墨镜,身后是一辆白色宝马。车牌号被修图软件模糊了,但车型和颜色对得上。
“赵子豪三月三十一号晚上在哪?”
“查了,”白蔻翻出一页记录,“他那天晚上在‘魅影’酒吧,从九点待到凌晨两点。酒吧的监控拍到他了,看起来一直在喝酒,中间没离开过。”
“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?”
“监控显示他没离开过大厅。但酒吧后门没有监控,走廊有一段盲区。如果他偷偷从后门溜走,开车去西郊,撞了人再回来,时间上是来得及的,从酒吧到垃圾站开车十五分钟,来回半小时,加上作案和清理,五十分钟够了。他有一个小时的窗口。”
向真凑过来看照片:“这辆车最近有没有维修记录?”
白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一份维修单,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大家。
“四月一号,也就是七个人做梦的当天,赵子豪的车送去了‘鑫诚车行’维修。维修项目是‘更换前大灯总成’和‘前保险杠修复’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说是倒车时撞到墙了,”白蔻念维修单上的备注,一个字一个字,“‘客户自述,倒车时不慎撞到车库墙壁,左前大灯破裂,保险杠刮伤。’”
顾临渊笑了,不是觉得好笑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冷。
“撞到墙需要换整个大灯总成?保险杠修复、大灯更换,这可不是轻轻蹭一下能造成的。”
“车行那边有记录吗?”
“车行的老板支支吾吾,说不清楚,但我查了维修单的电子档,签字的是赵子豪本人,付款方是‘金鼎投资’的对公账户。”白蔻翻到下一页,“维修费用一共四万七千块,更换项目包括左前大灯总成、雾灯、保险杠支架。”
刘警官吹了声口哨。
顾临渊转过身,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。
“赵子豪三月三十一号晚上,在酒吧喝酒,可能喝了不少。然后他偷偷溜出去开车,在西郊撞了人。为了掩盖,他第二天把车送去维修。同时,他父亲赵志远雇用了技术团队,利用‘梦境共享’APP制造了虚假的谋杀记忆,转移警方注意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警方被七个人的离奇梦境吸引,全力去查那个不存在的别墅谋杀案,自然就没精力去查一起‘流浪汉意外死亡’的案子了。”
“计划很周密,也很恶毒,”向真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但还有一个问题,”顾临渊转向程理,“那个技术团队是谁?他们是怎么做到的?”
程理抬起头,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APP的数据分析,我破解了一部分。”他调出屏幕上的代码界面,“这个‘梦境共享’APP,表面上是记录睡眠,实际上内置了一个隐藏模块。这个模块会收集用户的脑电波数据,建立个人情绪模型。然后,在特定时间,它会向用户发送特定频率的音频信号,人耳听不见,但大脑能接收,引导用户做预设的梦。”
“七个人同时接收?”
“对,云端控制,定时发送。我追踪了信号来源,服务器在海外,但控制端在国内。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,最后指向一家科技公司。”程理放大屏幕上的一个地址,“叫‘神经元科技’。”
白蔻已经在查了,手指没停。
“注册才一年,法人叫吴文斌,四十五岁,原来是某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,三年前因为伦理问题被开除。之后自己开了公司,研究方向是‘脑机接口和梦境干预’。”
“梦境干预?”
“就是通过技术手段影响梦境内容。”程理解释,“本来这项技术可以用于治疗噩梦、创伤后应激障碍,但如果被滥用,就可以给人植入虚假记忆。就像这次,把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谋杀记忆塞进七个人的脑子里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,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。
顾临渊看着白板上那张赵子豪的照片。墨镜,花哨的衬衫,嘴角翘着,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。
“赵志远找到了吴文斌,用钱买通他,让他利用APP的用户做实验,植入虚假的谋杀记忆。而吴文斌,为了钱和技术野心,答应了。”
“现在人证、物证、技术证据,都指向了赵家父子。”向真说。
“但还缺最后一环,”顾临渊说,“赵子豪撞人的直接证据。”
“行车记录仪,”程理说,“吴文斌说了,赵志远给他的那个记录仪里,有撞人的全过程。”
“记录仪在哪?”
没有人回答,但答案很清楚。
在赵志远手里。或者已经被销毁了。
刘警官看了看墙上的钟,快九点了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顾临渊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滑轮在地板上滚了半圈。
“先拿下吴文斌,他是关键,拿到他的口供和后台数据,再去动赵家。”
刘警官点头:“我去安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