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市中心的连锁咖啡馆，下午人还不算多。

　　乔楚选了最靠里侧的卡座，背对入口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美式。

　　她左手手臂的伤还没好全，动作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谨慎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，规律而缓慢。

　　坐在她对面的，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、相貌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男人。

　　他穿着不合身的polo衫，眼神有些飘忽，面前摆着一杯加了不少糖和奶的拿铁。

　　这就是那个跟踪白洛洛、并在冲突中刺伤乔楚的人。

　　乔楚的旁边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、穿着得体西装、面容严肃的女律师。

　　她面前摊开着一个文件夹，手边是录音笔和笔记本。

　　气氛有些凝滞。

　　男人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场合，他搓了搓手，先开了口，语气带着刻意装出的诚恳和讨好：

　　“乔……乔小姐，周律师。今天约两位出来，主要是想……想表达一下我的歉意。”

　　“之前的事，确实是我冲动，糊涂了。给乔小姐造成了伤害，也给那位白同学带来了困扰，我……我真的很后悔。”

　　乔楚没接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目光平静无波，却让男人觉得头皮有点发麻。

　　周律师推了推眼镜，公事公办地开口：

　　“关于你跟踪、骚扰白洛洛同学，以及持刀伤害我的当事人乔楚女士的行为，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。”

　　“包括但不限于道路监控录像、你尾随白同学偷拍的大量照片、医院伤情鉴定报告，以及你本人在警方初次问询时的部分陈述。”

　　“今天见面，是应你代理人的请求，但请注意，这并不代表我的当事人有任何和解的意向。我们只是想听听，除了‘后悔’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。”

　　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，那份刻意装出的诚恳有点挂不住。

　　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，仿佛在压惊：

　　“是，是……我知道错了。”

　　“我愿意赔偿，乔小姐的医药费、误工费、精神损失费，还有白同学那边……我都可以赔。只要，只要乔小姐能高抬贵手，别……别起诉我。”

　　“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，要是进去了，这个家就散了……”

　　男人说着，眼圈竟然还真有点泛红。

　　乔楚终于动了动。

　　她端起自己那杯凉掉的美式，抿了一小口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
　　放下杯子时，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盖过了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。

　　“如果没弄错的话，朝然艺术学院后街的‘时光’打印店，你取走了一个装着一叠偷拍照片的牛皮纸袋。店主对你印象很深，因为你要求用现金支付，还特意嘱咐他‘什么都没看见’。”

　　男人猛地抬起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
　　乔楚没看他，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：

　　“再之后，你在‘星耀网络会所’的37号机位，登录了一个境外代理服务器，在三个不同的本地论坛发布了关于白洛洛同学‘直播代打’‘比赛黑幕’的匿名造谣帖，内容雷同，发帖时间间隔规律，符合水军操作特征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

　　男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，语调都带着颤抖，看向乔楚的眼神充满着恶意。

　　他没想到，乔楚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调查的这么清楚。

　　原本还想用示弱哭一哭的方式来求和解，此刻看来，他多半逃不掉了。

　　“而在你持刀伤人的前一周……”

　　乔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：

　　“你的银行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，汇款方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。”

　　“这笔钱到账后不到二十四小时，你就去二手市场买了一辆无牌摩托车，并开始更密集地尾随白洛洛，记录她的作息路线。”

　　周律师适时地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打印件，推到男人面前。

　　上面是清晰的银行流水截图、打印店监控的模糊截图、以及论坛后台查到的IP地址与机位对应记录。

　　男人盯着那些纸，手开始微微发抖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　　他没想到对方查得这么细，这么快。

　　乔楚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如同冰锥，直刺向他：

　　“你觉得，我今天坐在这里，是为了听你用‘老婆孩子’做借口，讨价还价吗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
　　男人语无伦次，目光躲闪。

　　“跟踪、偷拍、网络诽谤、持刀伤人。”

　　乔楚一字一顿，目光犀利：

　　“每一条，都足够让你在里面待上不短的时间。”

　　“而且，我们会以最严重的罪名提起公诉，并且附加上民事赔偿，金额会确保你未来很多年，甚至一辈子，都翻不了身。”

　　她的语气并不激烈，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，但那种基于事实和法律的绝对冰冷，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威慑力。

　　男人彻底慌了，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，声音带着哀求：

　　“乔小姐，乔小姐您别……我真知道错了！”

　　“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，拿了人家的钱……”

　　“我，我也是被逼的！”

　　“我就是个跑腿的，我什么都不知道啊！”

　　“拿了谁的钱？”

　　乔楚立刻抓住关键词，追问：

　　“谁逼你？逼你做什么？只是跟踪偷拍，还是包括……在适当的时候，‘制造意外’？”

　　“没有！绝对没有杀人放火的意思！”

　　男人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，连忙摆手：

　　“就是……就是拍点照片，在网上发点东西，搞坏她的名声，让她没法好好直播比赛什么的。”

　　“最多……最多就是吓唬吓唬，让她自己害怕退出……”

　　“让你做这些事的人，是谁？”

　　周律师冷静地追问，手指按在了录音笔上。

　　男人的眼神闪烁得更厉害了，他低下头，盯着面前的咖啡杯，嘴唇哆嗦着：

　　“我……我不能说。”

　　“说了我和我家人都完了。对方来头很大，我惹不起……”

　　“来头很大？”

　　乔楚冷笑一声，嗤之以鼻，目光如果能杀人，那对面的这个男人怕是早已经死了几百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