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，城市华灯初上。苏然按照小陈的指示，避开所有耳目，从酒店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员工通道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酒店内部。

小陈早已等在通道尽头，神色紧张，看到他，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引着他快速走向一部专属电梯。

电梯无声上行，气氛压抑。小陈低声道：“顾先生状态很不好，几乎不吃不喝，也不说话。苏老师，您……尽量劝劝他。”

苏然的心揪紧了，点了点头。

电梯到达顶层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吸走了所有声音，安静得可怕。小陈在一扇双开门的套房前停下，深吸一口气，用门卡刷开了门。

“顾先生，苏老师来了。”

套房内没有开主灯，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。顾淮坐在背光的沙发里，整个人几乎陷在阴影中。他穿着黑色的家居服，更显得身形消瘦，而且，下巴也上冒出了胡茬。听到动静，他也没有抬头，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眼神空洞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绝望。

苏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淮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。他胸口一阵窒闷，放轻脚步走过去。

“顾老师。”他声音很轻，生怕惊扰了他。

顾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，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他的目光在苏然脸上停留了几秒，似乎才辨认出他是谁，然后又漠然地转了回去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：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，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。

苏然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，没有在意他的态度，直接切入正题：“顾老师，那个何桃，她是被人指使的。她最近账户有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，时间就在发微博前。林宇，就是我那个朋友，他正在想办法挖更实的证据。”

顾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，但依旧没有反应。

“这不是冲您一个人来的，是冲着《浮城回响》来的。”苏然继续说着，语气急切而诚恳，“您不能就这么放弃。那么多人的心血，不能毁在这种龌龊手段上。您得站出来澄清。”

“澄清？”顾淮终于嗤笑一声，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嘲讽，“拿什么澄清？几张模糊的照片？还是去跟大众剖析我根本不想再提的过去？他们只想看他们想看的‘真相’。”

“有办法的！”苏然倾身向前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，“当年的事情，总有痕迹。和平分手的邮件？聊天记录？或者……哪怕只是您单方面不再联系的证据，只要能证明不是她说的那样！还有那笔来路不明的钱，就是她被人收买的最好佐证！”

顾淮沉默着，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。

小陈在一旁忍不住插话：“顾先生，苏老师说的有道理。公关团队那边也建议我们尽快找到实质性证据反击。您当年……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？”

顾淮闭上眼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良久，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：“电脑……书房旧电脑的加密文件夹里……可能还有当年的一些邮件……”

小陈眼睛一亮：“我现在就去找！”

他立刻转身走向套房内的书房。

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沉默在昏暗中蔓延。

苏然看着顾淮紧绷的侧脸，轻声问：“当年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顾淮睁开眼，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，过了很久，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、仿佛在说别人事情的语气开口：“她想要的，我给不了。热度，曝光，捆绑……我拒绝了。她纠缠过，后来就去了国外。就这样。”

寥寥数语，却勾勒出当年并不愉快的结局。

苏然没有再问。他拿出手机：“林宇那边应该也有进展了，我问问。”

他拨通林宇的电话，按了免提。

“喂？苏然！正找你呢！”林宇的声音带着兴奋，“搞到了！那女的之前在国外欠赌债的法院记录，还有她回国前后账户的对比，他妈的空得能跑老鼠！最近那笔钱是从一个皮包公司走的账，虽然暂时查不到最终源头，但傻子都看得出来有问题！我发你！”

很快，苏然的手机收到了林宇发来的几张截图和文件。

这时，小陈也捧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走了出来，屏幕亮着：“顾先生，找到了！有几封当年您经纪人和她那边沟通的邮件，明确了是和平分手，后续互不打扰！还有她后来试图联系您要资源的邮件，您都没回！”

证据一点点汇聚起来。

顾淮看着那些尘封的记录和刺眼的账户流水，死寂的眼底终于一点点燃起了光，是一种被污蔑后的愤怒和冰冷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因为动作太急而晃了一下，苏然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
顾淮站稳，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：“小陈，联系律师和公关团队。苏然，把这些资料都发给我。”

他拿过自己的手机，开了机，无视瞬间涌入的无数提示音，径直走向书桌。

苏然和小陈对视一眼，立刻忙碌起来。

深夜，顾淮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长文。

没有卖惨，没有过多解释，只是条理清晰地列出了时间线，附上了当年沟通分手的邮件截图、何桃后续索要资源的邮件、以及她近期账户异常流水和国外欠债记录的公证材料。

文字冷静克制，最后写道：“……感情是私事，本不欲多言。但针对近期诸多不实指控，为免误导公众，不得不做出以上澄清。我与何桃女士早已和平结束关系，此后再无瓜葛。对于恶意造谣、诽谤及幕后操纵者，本人将保留一切法律追究的权利。”

长文发出的瞬间，微博再次瘫痪。

舆论瞬间反转。

“卧槽！打脸来得太快！”

“果然是来讹钱的！恶心！”

“这女的戏真多，欠债还这么理直气壮？”

“心疼顾淮，被这种牛皮糖黏上。”

“之前骂人的出来道歉！”

“这澄清太硬核了！直接甩证据！”

“支持顾淮维权！”

苏然刷新着手机，看着评论区终于被支持和道歉的声音淹没，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站在窗边的顾淮。

顾淮也正看着手机屏幕，侧脸在手机光线的映照下，依旧没什么表情，但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下来。

他忽然转过头，目光越过房间，落在苏然身上。

四目相对。

苏然对他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、带着点疲惫却明亮的笑容。

顾淮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，极其轻微地，点了一下头。
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绵延至远方，照亮了渐渐散去的阴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