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从法国梧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柏油路上晃成一片碎金。
沈言站在校门口,低头看了眼手表。还有十分钟,开学典礼就要开始了。他攥紧手里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发言稿,指尖微微发烫。
“沈言!等等我!”
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喊声。沈言回头,看见班长周野正狂奔而来,书包带子在身后甩成一条弧线。
“吓死我了,以为迟到了。”周野跑到他身边,扶着膝盖喘气,“你怎么走这么快?”
“正常速度。”沈言说。
周野翻了个白眼:“得了吧,你那两条大长腿,正常速度等于别人小跑。”他直起身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,你听说没?咱们班这学期要来一个复读生。”
沈言脚步微顿:“复读?”
“对,听说是艺术生,之前在外地读的,不知道为什么转来咱们学校复读高三。”周野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,“而且据说,来头很大。”
沈言没接话。他对这些事情向来不太关心。
校门口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,送学生的车辆排成长队缓慢挪动。沈言侧身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,周野跟在后面絮絮叨叨:“你不感兴趣吗?能让教导主任亲自接待的,肯定不是一般人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。
是机车引擎的声音,低沉而暴躁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
沈言下意识抬头。
一辆黑色的川崎忍者驶入视线,车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骑车的人没有像其他送学车辆那样排队等候,而是直接从外侧车道呼啸而来,在学校门口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。
刹车声尖锐刺耳。
车轮堪堪停在沈言面前,距离他的脚尖不到二十厘米。
沈言闻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,混合着某种清冽的木质香。
骑手摘下头盔。
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,眉骨锋利,眼尾微微上挑,鼻梁高挺,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。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乱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,袖子随意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沈言身上。
那一瞬间,沈言莫名想起小时候看的纪录片——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眼神。
“让让。”
那人开口,声音比沈言想象的要低,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。
沈言没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骑手挑了挑眉,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好学生居然不躲。他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,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,直接站到沈言面前。
他比沈言高了小半个头。
“我说,”他微微弯腰,凑近了些,语气里带着点玩味,“好学生,你挡我道了。”
阳光被他挡住,沈言笼罩在一片阴影里。
沈言依然没有后退。他抬起眼,和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,声音淡得像在念课文:“校门口禁止机动车驶入,非机动车请停靠在右侧指定区域。”
骑手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嘲讽的那种笑,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。他直起身,目光从沈言脸上慢慢滑过,最后落在他胸口的学生证上。
“沈言。”他念出上面的名字,尾音拖得很长,“高二三班,学霸啊。”
沈言抬手,不动声色地把学生证翻了个面,盖住。
“违章停车会被记录。”他说,“你的车。”
骑手回头看了一眼,果然有保安正在往这边走。他啧了一声,把头盔重新扣回头上,跨上车,临走前又看了沈言一眼。
“我叫顾江。”他说,“咱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。”
油门轰响,黑色机车扬长而去。
沈言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周野这时候才敢凑上来,一脸惊魂未定:“卧槽,沈言你胆子也太大了!这种人你也敢怼?”
沈言低头拍了拍裤腿上溅到的水渍,那是刚才机车经过时溅起的积水。
“我没有怼他。”他说。
“你那还不叫怼?你那叫用最淡定的表情说最狠的话!”周野啧啧称奇,“不过这人谁啊,这么嚣张?”
沈言没回答。
他只是想起刚才那人念自己名字时的语气。
像是认识他很久了似的。
开学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。
沈言作为高二优秀学生代表,坐在第一排的指定位置。台上校长正在讲话,他的发言稿被翻到第二页,放在膝盖上。
“听说了吗,高三那个复读生今天在校门口差点撞人。”
“真的假的?谁啊这么狂?”
“姓顾,听说背景挺深的……”
后排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。沈言垂着眼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下面,有请高二年级优秀学生代表,沈言同学发言。”
掌声响起。
沈言站起身,走上讲台。他把发言稿放在讲台上,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。
然后他顿住了。
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,一个人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两条长腿交叠着伸到过道里。他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外套,拉链只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。
是校门口那个人。
顾江。
他像是感应到沈言的目光,抬起眼,隔着整个礼堂和沈言对视。
然后他勾起嘴角,冲沈言挥了挥手。
动作不大,但足够嚣张。
沈言收回目光,低头开始念稿。
他的声音平稳如常,没有一丝波动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念到第三段的时候,他有一瞬间忘了自己读到哪儿。
发言结束,掌声再次响起。
沈言从讲台上下来,余光扫过最后一排。那个位置已经空了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端。
光线从落地窗倾泻而入,将整个客厅照得通透。白色的纱帘被微风轻轻吹动,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气。
林无咎盘腿坐在地毯上,面前摊着一堆分镜头脚本。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,随意地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散落下来,遮住半边眉眼。
“还在改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无咎没回头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,给来人让出位置。
钱多多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把其中一杯塞到林无咎手里,探头去看他面前的稿子。
“第几版了?”
“十二。”林无咎接过咖啡,抿了一口,“不对,十三。”
钱多多发出一声同情的叹息。他盘起腿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侧着头看林无咎。阳光落在林无咎的侧脸上,勾出一道柔和的光晕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其实我觉得第一版就挺好的。”钱多多说。
林无咎转过头看他。
钱多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林无咎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弯了弯,“只是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。”
钱多多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试镜那天?我记得,你哭得可惨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林无咎纠正他,“是被感动到了。”
“那就是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出声。
林无咎低头继续画分镜,钱多多安静地坐在旁边喝咖啡。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钱多多忽然开口:“你说,咱们这部电影能成吗?”
林无咎的手顿了顿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。他想起父亲们年轻时候的那些故事,那些被沈逸和林宇讲了一遍又一遍的往事。
“能成。”他说。
钱多多偏过头看他。
林无咎转回目光,和他对视。那双眼睛里有着和年纪不太相符的沉静,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,又像是从来都没有被任何事情动摇过。
“因为是你演的。”他说。
钱多多的耳朵尖悄悄红了。
他假装低头喝咖啡,把脸埋进杯子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“什么?”林无咎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!”钱多多抬起头,耳朵尖还是红的,但表情已经恢复正常,“我说,那就一起成!”
林无咎看着他,眼底漾出一点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成。”
傍晚的时候,沈逸发来消息,说今晚家庭聚餐,让林无咎记得带钱多多一起回家吃饭。
林无咎看着手机屏幕,沉默了两秒。
钱多多凑过来看:“怎么了?”
“我爸说,”林无咎顿了顿,“今晚家庭聚餐。”
“那很好啊。”钱多多说,“正好我想吃沈叔叔做的糖醋排骨了。”
林无咎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钱多多眨眨眼,忽然反应过来:“……等一下,你说的家庭聚餐,是那种家庭聚餐吗?”
林无咎缓缓点头。
钱多多沉默了。
他知道林无咎的家庭是什么样的——两个爸爸,沈逸是曾经的娱乐圈金牌经纪人,现在转型做制片人;林宇是当年的顶流爱豆,现在虽然退居幕后,但在圈内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。还有顾淮和苏然那一家,和林家是几十年的老交情,两家人的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。
每次这种聚餐,基本上就是半个娱乐圈的缩影。
“那什么,”钱多多清了清嗓子,“我要不要准备一下?”
林无咎看着他紧张的样子,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意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他们都很喜欢你。”
“他们那是喜欢我的戏。”钱多多小声嘀咕,“等见了真人,说不定就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家大哥了。”
林无咎听到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把钱多多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
钱多多愣了一下,耳朵又红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无咎站起身,向他伸出手,“回家。”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端。
顾江把机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,摘下头盔,看着面前的门。
这是顾淮的家。
他的亲哥哥,娱乐圈最年轻的影帝,外界眼中完美无缺的男人。
顾江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
他想起今天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个人。
沈言。
那个用最淡定的表情说最狠的话的小学霸。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却让人忍不住想往里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。
门忽然开了。
顾淮站在门内,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服,和荧幕上的形象判若两人。他看着门口一身机车服的弟弟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江把头盔夹在腋下,抬脚往里走,经过顾淮身边时停了一下,“哥,问你个事。”
顾淮看着他。
顾江咧嘴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沈逸哥家是不是有个儿子?叫沈言的?”
那天晚上,两家人聚在林家。
沈言到的时候,客厅里已经热闹成一片。林无咎和钱多多窝在沙发一角,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。沈逸和林宇在厨房里帮忙,偶尔传出几句拌嘴的声音。顾淮坐在餐桌旁喝茶,苏然在旁边翻手机里的照片。
还有一个人。
沈言一进门就看见了他。
顾江靠在落地窗边,手里拿着一罐汽水,正偏头和顾淮说着什么。他换了身衣服,不再是校门口那身机车服,而是一件宽松的卫衣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十九岁少年。
但沈言知道他不普通。
这人浑身上下都写着“不好惹”三个字。
“小言来了!”林宇从厨房探出头,“快进来,就等你了。”
沈言应了一声,换鞋进屋。
经过顾江身边时,他目不斜视。
“嗨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沈言脚步没停。
“沈言。”顾江又叫了一声,这次直接叫了名字。
沈言终于停下,回过头。
顾江靠在窗边,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罐,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又见面了。我说过吧,咱们很快就会再见的。”
沈言看着他,表情平静如水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再见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顾江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顾淮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家弟弟一眼。
“你认识小言?”
“今天刚认识。”顾江喝了一口汽水,目光追着那道清瘦的背影,一直到对方消失在厨房门后,“是个有趣的人。”
顾淮没说话。
他只是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,想起那些年追过的那个人,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、从未说出口的话。
他看向苏然。
苏然正好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微微笑了笑。
顾淮也笑了。
有些事情,不需要说出口。懂的人自然懂。
晚饭的时候,沈言被安排坐在林无咎旁边。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,顾江坐在了他的对面。
一顿饭吃得热闹。
沈逸和林宇时不时拌两句嘴,顾淮和苏然聊着工作上的事,林无咎和钱多多偶尔交换一个眼神。沈言安静地吃饭,夹菜,喝汤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“小言,”沈逸忽然开口,“听说你下学期要跳级?”
沈言抬起头:“嗯,在申请。”
“跳级?”顾江插话,“高二跳高三?”
沈言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对。”沈逸替儿子回答,“小言成绩很好,一直跳级,十六岁就高二了。”
十六岁。
顾江挑了挑眉。
他想起今天在校门口,那人站在阳光里的样子。明明那么瘦,那么小一只,却敢挡在他面前,不卑不亢地和他说校规。
“厉害啊。”顾江说。
这话说得很真诚。
沈言看了他一眼,似乎没想到这人会这么说话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常对话。
晚饭后,沈言去阳台透气。
九月的夜风带着微微凉意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他扶着栏杆,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身后响起脚步声。
沈言没回头。
“躲清静?”
顾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走到沈言旁边,也扶着栏杆,看着同样的方向。
沈言没说话。
顾江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你和我哥他们很熟?”
“从小认识。”沈言说。
“难怪。”顾江笑了一下,“你看人的眼神,和他们有点像。”
沈言偏过头看他。
夜色里,顾江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没有了白天的嚣张和戾气,安静下来的时候,竟然显得有点……好看。
“哪里像?”沈言问。
顾江想了想:“就是那种,好像什么都能看透,但什么都不说的样子。”
沈言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不爱说话。”
顾江转头看他,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和白天都不一样。不是玩味的笑,不是张扬的笑,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觉得有趣的笑。
“沈言,”他说,“你真的很有意思。”
沈言和他对视。
月光落在两人之间,夜风轻轻吹过。
“顾江。”沈言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的机车,今天溅了我一身水。”
顾江愣了一下。
沈言继续说:“校门口有积水,你开过去的时候没减速。”
“……所以?”
“所以,”沈言转过身,面向他,“你欠我一件校服。”
顾江看着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赔你。”
沈言点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等等。”顾江叫住他。
沈言回头。
顾江站在月光里,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我叫顾江。”他说,“江河的江。记住了?”
沈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那天晚上,沈言躺在床上,想起那个在月光下让自己“记住”的人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床头落下一小片银白。
沈言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想起那人第一次念自己名字时的语气。
像是认识他很久了似的。
而此刻,城市的另一间卧室里。
顾江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那双平静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,想起那张清冷的脸上偶尔露出的一丝表情,想起那句“你欠我一件校服”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对着天花板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窗外,月亮悄悄躲进云里。
夜色温柔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