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江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:他哥顾淮,是认真的。
“补习?”顾江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,难以置信地看着餐桌对面的人,“哥,你没搞错吧?我复读是为了艺考,又不是为了考清华,补什么习?”
顾淮慢条斯理地喝着粥,眼皮都没抬:“艺考也要文化课。你上次模考多少分,心里没数?”
顾江语塞。
二百三十七分这个数字,他确实不太想回忆。
“我已经和沈逸说好了。”顾淮放下碗,终于抬起眼看他,“从下周开始,每周一到周四晚上,你去林家,沈言给你补课。”
顾江愣了一下。
沈言。
那个名字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似的,在脑海里闪了一下。
“沈言?”他问,声音刻意放得很平淡,“那个十六岁的小学霸?”
“对。”顾淮看着他的表情,嘴角微微动了动,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,“他成绩很好,教你应该绰绰有余。怎么,有意见?”
顾江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没有。”
当然没有。
他求之不得。
周一晚上七点,顾江准时出现在林家楼下。
他今天没骑机车,破天荒打了个车。下车的时候,司机还多看了他两眼,大概是没见过穿得这么酷的年轻人去高档小区。
顾江懒得解释。
他站在单元门口,抬头数了数楼层。十六楼,林家。沈逸和林宇的家。也是那个人的家。
电梯上升的时候,顾江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。
理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病。
理什么理,又不是去相亲。
门是林宇开的。
当年那个顶流爱豆,如今四十多岁,依然好看得过分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,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温柔。
“小江来了?”林宇往旁边让了让,“快进来。”
顾江进门,换鞋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往客厅里扫。
没有那个人。
“沈言在书房。”林宇像是看出了他在找什么,“他说要把最后一道题做完,让你来了直接过去。”
顾江点点头,往书房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书房的门半开着,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沈言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门,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单薄。他低着头在写什么,偶尔停顿一下,笔尖点在纸面上,像是在思考。
顾江靠在门框上,没有出声。
他就那么看着。
看着沈言写完一页纸,轻轻翻过去;看着他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,露出白皙的耳廓;看着他做完题后微微舒展的肩背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让顾江觉得,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都不该带进这个房间。
“你打算站多久?”
沈言的声音忽然响起,没回头。
顾江笑了一下,推门进去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除了你,没人站在门口不进来。”沈言终于回过头,看着他,“顾淮叔叔说你今晚来,我猜就是你。”
顾江走到书桌旁,在他对面坐下。
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,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过程。沈言的笔迹清秀工整,每个数字都写得认认真真。
“这就是你的日常?”顾江问。
沈言点点头:“写完作业,等吃饭。”
“那我的日常是,”顾江想了想,“睡到中午,然后画画,然后打游戏。”
沈言看着他,没说话,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“难怪你考两百多分”。
顾江看懂了。
他非但没生气,反而觉得有意思。这人明明话不多,但眼神比话多多了。
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你嫌弃我。”顾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掏出皱巴巴的卷子,“开始吧,学霸。我这一百多分就靠你了。”
沈言接过卷子,展开,低头看。
顾江趁机打量他。
今天的沈言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他低着头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表情专注得像个认真做实验的小科学家。
好看。
顾江心里冒出这两个字,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“你选择题全蒙的?”沈言抬起头,皱着眉看他。
顾江收回心思,凑过去看:“怎么看出来是蒙的?”
“正确率百分之二十五。”沈言把卷子推回来,“标准的蒙题概率。”
顾江:“……”
这人不仅话少,还毒舌。
补习正式开始。
沈言把卷子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。每一道错题,为什么错,正确的解法是什么,涉及到哪个知识点,讲得清清楚楚。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。
顾江听着听着,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听进去了。
不是因为沈言讲得有多,而是因为沈言认真, 虽然……确实讲得很好。
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。他是真的想把顾江教会,真的希望他能听懂。偶尔顾江露出困惑的表情,他会停下来,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,一点不耐烦都没有。
讲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,顾江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愿意给我补课?”
沈言手里的笔顿了顿。
“我爸让我教的。”他说。
“就这?”
沈言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顾淮叔叔的弟弟。”他说,“顾淮叔叔对我很好。”
顾江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顾淮。那个永远很忙、永远完美的哥哥。
“他确实对谁都好。”顾江低声说。
沈言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忽然开口:“你的画,给我看看。”
顾江抬起头: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艺考生吗?”沈言说,“画呢?带来没有?”
顾江沉默了一下,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,递过去。
沈言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是一个街角。破旧的墙,歪斜的电线杆,一只流浪猫蹲在阳光下。
第二页是一个老人。满脸皱纹,坐在轮椅上,目光看向远方。
第三页是一个背影。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瘦削的肩膀,和微微低垂的头。
沈言翻得很慢。
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。
顾江忽然有些紧张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。他的画被人夸过,也被人批评过,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让他手心微微出汗。
“这是谁?”沈言停在某一页,指着画上的人。
那是一个少年的背影。
穿着校服,站在阳光下,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,只有他一个人是清晰的。
顾江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路上看到的,觉得好看就画了。”
沈言盯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速写本,还给顾江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顾江接过本子,对上沈言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觉得,沈言好像看出了什么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“继续讲题吧。”沈言低下头,指着卷子上最后一道题,“这题的考点是……”
顾江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补习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
顾江从书房出来,发现客厅里多了几个人。沈逸和林宇坐在沙发上喝茶,林无咎也在,旁边还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人。
“小江,补完了?”沈逸冲他招招手,“来,认识一下,这是多多,无咎的朋友。”
钱多多站起来,冲顾江挥了挥手:“嗨,我叫钱多多,多多指教那个多多。”
顾江点点头:“顾江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顾淮老师的弟弟。”钱多多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缝,“刚才林叔说了,你也学美术?”
顾江看了林无咎一眼。
林无咎正低头看手机,嘴角却微微弯着,一副“与我无关”的样子。
“对。”顾江说。
“那太好了!”钱多多一拍大腿,“无咎的电影正缺美术指导呢,你要不要来试试?”
顾江愣了一下。
林无咎终于抬起头,看了钱多多一眼,然后对顾江说:“别听他瞎说。电影还早,现在就是前期筹备。”
“前期筹备也需要人啊。”钱多多不服气,“而且小江是顾淮老师的弟弟,肯定有天赋。”
顾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下意识去看书房的方向。沈言没有出来,门虚掩着,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“我还在准备艺考。”他说,“可能没时间。”
林无咎点点头,也没多说什么。
又坐了一会儿,顾江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,林宇忽然叫住他:“小江。”
顾江回头。
林宇站在玄关,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
“小言很少主动说要教谁补课。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顾江愣了一下。
林宇笑了笑,没再多说,把门关上了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,顾江靠在电梯壁上,想起林宇那句话。
主动说要教他?
不是沈逸安排的?
他忽然想起刚才在书房,沈言说“我爸让我教的”时的表情。
平淡的,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林宇说的,好像不是这样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顾江走出去,站在夜色里,抬头看向十六楼的方向。
那一扇窗还亮着灯。
暖黄色的。
他突然很想画下来。
第二天,高三三班炸了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校霸要来咱们班!”
“哪个校霸?”
“还能有哪个?顾江啊!昨天在校门口骑机车那个!”
“卧槽,他来咱们班?他不是复读生吗,应该去复读班啊?”
“谁知道呢,听说是教导主任特批的,说让他跟应届生一起,受点好学生熏陶。”
“熏陶个屁,我看是来祸害咱们的。”
沈言坐在座位上,低头看书,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。
但他的手指,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。
“沈言!”周野从外面冲进来,一把按住他的桌子,“你知道吗,顾江来咱们班了!”
沈言抬起头:“嗯。”
“嗯?!”周野瞪大眼睛,“你就这个反应?那可是顾江!昨天差点撞你那个!”
“没撞。”沈言纠正他。
“差点撞也是撞!”周野急得抓耳挠腮,“他要是来了咱们班,你俩天天见面,多尴尬啊!”
沈言没说话。
他只是想起昨晚,那个人坐在他对面,听他将错题时的样子。
低着头的,安静的,偶尔皱一下眉的。
和他想象中的校霸,不太一样。
上课铃响了。
班主任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顾江站在讲台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背着个帆布包,看起来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。但他的眼神扫过教室的时候,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。
除了沈言。
他和顾江的目光,穿过大半个教室,撞在一起。
顾江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这是新来的转学生,顾江。”班主任说,“大家欢迎。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班主任环顾一圈,最后指着沈言旁边的空位:“顾江,你先坐那儿吧。沈言,多照顾照顾新同学。”
沈言:“……好。”
顾江背着书包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放下书包的时候,他侧过头,压低声音说:“又见面了。”
沈言看着黑板,没理他。
顾江也不在意,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,翻开,推到沈言眼皮底下。
沈言低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速写本上,是昨晚林家那扇亮着灯的窗。十六楼,暖黄色的光,夜色里的温柔。
角落里有一行小字:
“补习第一天。”
沈言转过头,看向顾江。
顾江单手撑着下巴,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。
“画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沈言看着那双眼睛,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顾江笑了。
窗外的阳光落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投在课桌上,交叠在一起。
前排的周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迅速转回去,在心里疯狂呐喊:
等等..这两个人是什么情况...?
他错过了什么..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