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三零年,夏天。
沈言醒得很早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。
高考那天。
也是这样的光线,这样的安静。
旁边的人翻了个身,手臂自然地搭过来,搂住他的腰。
“醒了?”顾江的声音带着睡意,闷闷的。
沈言“嗯”了一声。
顾江把他往怀里搂了搂。
“再睡会儿。”
沈言没说话,但也没动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。
十几年了。
还是这样。
七点半,他们起床洗漱。
走出房间的时候,客厅里已经飘着香味了。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坐在餐桌旁,手里拿着勺子,面前放着一碗粥。
看见他们出来,小男孩眼睛一亮。
“爸爸!顾爸爸!”
沈言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早。”
顾江也坐下来,捏了捏小男孩的脸。
“小树,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小树眨眨眼。
“妈妈说今天要回老家,去看大树。”
沈言和顾江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笑了。
“是去看那棵大树。”沈言纠正他,“不是妈妈,是爸爸。”
小树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两个爸爸,一个顾爸爸,一个沈爸爸。”他说,“然后还有北京爸爸,多多爸爸,爷爷们,叔叔们……”
他说着,把自己绕晕了,皱着小脸开始数手指。
顾江忍不住笑出声。
沈言的唇角也轻轻扬起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先吃饭。”
小树点点头,低头继续喝粥。
沈言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他和顾江在那棵梧桐树下刻字,从没想过有一天,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它。
时光真快。
吃过早饭,他们出发了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。
沈言走出机场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熟悉的味道。
家的味道。
顾江牵着小树走在旁边,小树东张西望,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“爸爸,这就是老家吗?”
沈言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比北京热。”
“嗯,夏天是热一点。”
小树又问。
“那棵大树在哪里?”
沈言想了想。
“等会儿带你去。”
出口处,一群人正等着他们。
沈逸和林宇站在最前面,头发都白了些,但精神很好。看见沈言出来,林宇的眼眶就红了。
“小言!”
沈言走过去,林宇一把抱住他。
“回来了,终于回来了。”
沈言被他抱着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林爸,我们回来了。”
沈逸走过来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瘦了。”
沈言看着他,唇角扬起。
“沈爸,你每次都说这句。”
沈逸也笑了。
“那是因为你每次都瘦。”
顾淮和苏然站在旁边,苏然笑着迎上来,抱了抱沈言,又抱了抱顾江,最后蹲下来看着小树。
“小树,还记得我吗?”
小树眨眨眼,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记得,”他说,“您是苏爷爷。”
苏然笑了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。
“真乖。”
顾淮走过来,拍了拍顾江的肩膀。
“路上累不累?”
顾江摇摇头。
“不累,哥。”
顾淮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嘴角微微扬着。
林无咎和钱多多也来了。钱多多还是一样爱笑,一看见小树就跑过来,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。
“小树!想不想多多爸爸?”
小树被转得咯咯笑。
“想!”
钱多多把他放下来,亲了亲他的脸。
“真乖,晚上多多爸爸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林无咎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。
“你做的能吃吗?”
钱多多瞪他。
“怎么不能吃?我练了好久了!”
林无咎无辜地眨眨眼。
“上次你做的饼干,小树吃了拉肚子。”
“那是他吃太多了!”
“你做了三十块,他吃了二十块。”
“那不是说明好吃吗?”
大家都笑了。
一群人往外走。
沈言走在中间,左边是顾江,右边是小树,前面是沈逸和林宇,后面是顾淮和苏然,林无咎和钱多多在旁边斗嘴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拍全家福的那天。
那时候他十八岁,刚考上北大,对未来充满期待。
现在他二十七岁,身边多了一个小人儿,软软糯糯地叫他“爸爸”。
他低头看了看小树。
小树正牵着顾江的手,一蹦一跳地往前走。
“顾爸爸,”他问,“那棵大树有多老?”
顾江想了想。
“我们认识的时候,它就很老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又老了十一年。”
小树仰着头,认真地数了数。
“十一年……那是多久?”
顾江笑了。
“就是很久很久。”他说,“久到爸爸从十六岁变成二十七岁。”
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沈言在旁边听着,唇角轻轻扬起。
老街还是那条老街。
只是两边的房子翻新了些,路上多了几家小店。但那棵梧桐树还在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么高,那么粗。
树干上的字,又多了一行。
“顾江和沈言,2019年9月。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0年3月。——沈言16岁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0年4月。——顾江回来了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0年6月。——暑假开始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1年2月。——第三年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1年7月。——沈言考上北大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2年1月。——都在北京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3年6月。——毕业了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4年10月。——沈言工作第一年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5年12月。——顾江办画展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7年5月。——买房了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8年8月。——小树来了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29年6月。——小树一岁”
“顾江和沈言,2030年1月。——第十一年”
十四行字,整整齐齐地刻在树干上。
小树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奶声奶气地问。
“爸爸,这些都是什么?”
顾江蹲下来,把他抱起来,让他看得更清楚些。
“这些都是我们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每一行,代表一年。”
小树认真地数着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他数到十四,抬起头,“十四年?”
顾江笑了。
“对,十四年。”
小树歪着头,想了想。
“那明年呢?明年还刻吗?”
顾江点点头。
“刻,每年都刻。”
小树眼睛亮了。
“那我也要刻!”
顾江看了沈言一眼,眼里带着笑意。
沈言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小树的头。
“等你再长大一点,”他说,“就让你刻。”
小树用力点点头。
“好!我长大了也要刻!”
沈言看着他,唇角轻轻扬起。
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那些刻在树上的字,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那是他们的故事。
也是他们的时光。
晚上,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。
还是顾淮家,还是那张大桌子,还是那些人。
只是桌上多了一个小人儿,坐在沈言和顾江中间,用勺子努力地往嘴里扒饭。
沈逸看着小树,眼里满是慈爱。
“小树,多吃点。”
小树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
“谢谢沈爷爷。”
沈逸的心都化了。
林宇在旁边笑。
“你看他,一看见小树就什么都忘了。”
沈逸瞪他。
“你不也一样?”
林宇眨眨眼。
“那不一样,我是光明正大的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吃完饭,沈言和顾江带着小树去阳台。
夏夜的风很温柔,带着一点点花草的气息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偶尔有烟花升起,在夜空中炸开。
小树趴在栏杆上,看着那些烟花,眼睛亮亮的。
“爸爸,烟花好看!”
沈言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顾江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远处。
“沈言。”
“嗯?”
顾江偏过头看他。
“今天开心吗?”
沈言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开心。”
顾江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沈言看着他,忽然开口。
“顾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顾江愣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沈言看着他,认认真真地说。
“谢谢你等我,”他说,“谢谢你一直在这里。”
顾江看着他,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伸手,把沈言拉进怀里,抱住。
沈言没挣扎,任他抱着。
顾江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。
“沈言,你怎么还说这种话。”
沈言轻轻勾起唇角。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顾江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我也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愿意来北京,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,谢谢你……”
他说着,低头看了看旁边的小树。
小树正仰着头,看着他们,一脸好奇。
“顾爸爸,你为什么抱着爸爸?”
顾江笑了。
“因为爸爸好。”他说。
小树想了想,也张开手臂。
“那我也要抱!”
沈言蹲下来,把他也抱进怀里。
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月光下。
小树咯咯地笑着。
沈言和顾江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沈言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旁边的顾江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小树睡在他们中间,小小的一团,睡得正香。
沈言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很满。
他想起十六岁那年,在校门口第一次见到顾江。
那人骑着机车,嚣张得很,溅了他一身水。
那时候他没想到,这个人会陪他走一辈子。
他想起那棵梧桐树,想起那些刻在树上的字。
一行一行,一年一年。
从2019到2030。
十一年了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,是家庭群里发来的消息。
【苏然:@所有人 明天再拍一张全家福吧,今天人齐。】
【沈逸:好。】
【林宇:赞成!】
【顾淮:嗯。】
【林无咎:收到。】
【钱多多:我明天带相机!新买的!】
沈言看着那些消息,唇角轻轻扬起。
他打字。
【沈言:好。】
放下手机,他看了看窗外。
月光很亮,落在床头,落在顾江和小树的脸上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顾江问他的那句话。
“沈言,等我们老了,这棵树会变成什么样?”
他那时候没回答。
但现在,他知道答案了。
会变成满满一树的名字。
会变成他们的故事。
会变成时光的见证。
他轻轻勾起唇角。
闭上眼睛。
晚安。
第二天,阳光很好。
所有人又站在了镜头前。
沈逸和林宇,顾淮和苏然,林无咎和钱多多,沈言和顾江,还有小树。
小树站在最前面,笑得最开心。
钱多多设好定时,跑回来站到林无咎旁边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他喊,“三、二、一——茄子!”
咔嚓一声,画面定格。
沈言后来再看这张照片的时候,看了很久很久。
照片里,所有人都在笑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很温暖。
小树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顾江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,唇角微微扬起。
他看着镜头,也笑着。
他想,这就是他想要的一生。
有他们。
有他。
有爱。
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那些刻在树上的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那是时光。
那是少年。
那是他们一起走过的,最好的年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