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郊马场那日,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一层油。尘土被马蹄翻搅起来,浮在半空,吸进鼻子里一股子干涩的燥气。
江离蹲在马厩旁的草料堆后头,浅碧的裙裾上泼满了黄泥点子,星星点点,像开败了的花。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才糊好的沙燕纸鸢,竹骨是她自己削的,纸是她用攒下的饭钱买的,薄薄一层,透着光。方才谢如绝打马过去,马蹄子溅起的泥水,劈头盖脸,糊了她一身一脸。他身边那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,笑得前仰后合,其中一个穿柳黄袍子的,还指着她对谢如绝嚷:「谢兄,你这未来屋里人,可真会挑地方蹲着!」
谢如绝连头都没回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嗤笑,像赶苍蝇。
泥水顺着额发滴下来,流到嘴角,咸的,混着马粪和尘土那股子腥燥。江离伸出舌尖,舔掉了。她没哭,也没抹脸,就那么蹲着,看着那伙人骑马奔远的背影。手里的沙燕纸鸢,翅膀被泥点打湿了一角,微微耷拉着。
马厩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挪了下脚。
江离扭头。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少年,正倚着马槽,拿一把毛刷,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一匹白马的鬃毛。那马通体雪白,没有一根杂毛,神骏得很,不像寻常马厩里该有的。少年侧着脸,鼻梁很高,嘴角微微翘着,似笑非笑。
「看什么?」江离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少年没停手,刷子划过马颈,带起簌簌的声响。「看你眼里的火,快把这片草料场点着了。」他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,「琢磨着怎么报复?扎他车轱辘,还是给马下巴豆?」
江离抿紧嘴唇,没吭声,只把怀里的纸鸢抱得更紧了些。湿了的纸面贴着掌心,冰凉。
「都不好。」少年自顾自地说,总算转过头来。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,瞳仁很黑,看人的时候,像能把人里外看透。「扎车轱辘,太明显。下巴豆,马儿无辜,且巴豆贵得很,有那钱,不如买笼肉包子吃。」
他说到“肉包子”时,自己先笑了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那股子惫懒劲儿里,忽然多了点少年气的顽劣。
江离心里那点郁结的怒火,被他这不着调的话冲散了些许。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鞋尖上干涸的泥块。「那你说怎么办?」
少年丢了刷子,拍拍白马的脖子,那马亲昵地蹭他手心。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皮质水袋,鼓鼓囊囊的,在手里抛了抛。「瞧见没?上好的皮子,灌满了后山引来的溪水,冰凉透心。」他拧开一点点口子,又飞快拧上,发出轻微的「噗」一声。「你说,要是有人一屁股坐上去,还是月白色的杭绸裤子……」
江离眼睛微微睁大了。她想起谢如绝今日那身骑装,确是月白杭绸,在日光下晃眼得很。
「从马场回城,少说半个时辰,」少年凑近些,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「他就得在马车里,捂着湿透的裤子,一路捂回永宁侯府。那滋味,嘿嘿。」
心砰砰跳起来,手心里渗出一点汗。江离看着那水袋,皮子光滑,在阴影里泛着润泽的光。远处又传来隐约的马嘶和笑闹,谢如绝他们快回来了。
「你怎么帮我?」她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
「我叫阿时,给朝华公主看马的,今儿借这地儿溜达。」少年——阿时,把水袋递过来,「你只管找机会放到他马车座位上去。车夫那儿,我来想法子。」
江离接过水袋。沉甸甸的,冰凉贴着掌心,那股凉意顺着胳膊蔓上来,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。她抬眼看看阿时,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散的笑,眼神却清亮。
「好。」她说。
阿时带着她,熟门熟路绕到马场后头停马车的地方。车夫仆役们聚在远处一棵老槐树下躲懒、赌钱。阿时大摇大摆走过去,不知说了什么,指了指马场另一头。那些车夫先是愣怔,随即露出恍然又急切的神色,竟都跟着阿时往那边去了。
机会转瞬即逝。
江离像只狸猫,窜到永宁侯府那辆青帷马车边,闪身进去。车厢里宽敞,铺着软垫,小几上摆着吃剩的点心,甜腻的香气弥漫。她飞快地将水袋口子拧松到恰到好处,塞进主位软垫的褶皱深处,又扯了扯垫子边角盖住。做完这一切,退出来,溜回草料堆后,一气呵成。
阿时不知何时已溜达回来,冲她扬扬下巴,咧嘴一笑。
谢如绝一行人回来了,带着纵马后的汗味和张扬的笑语。江离抱着她的沙燕纸鸢,低头站在侯府女眷的马车旁。谢如绝经过时,脚步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狼狈的衣裙和怀里半湿的纸鸢,眉头蹙起,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。「晦气。」他低声吐出两个字,掀帘上了车。
马车启动。江离坐进谢家姐妹的车里。三小姐谢如薇凑过来,小声问:「采采姐,你的纸鸢……还能放吗?」江离摇摇头,把纸鸢小心放在脚边。
车队行了约一刻钟,前方突然传来「啊呀」一声惊叫,紧接着是谢如绝气急败坏的怒骂和什么东西滚落的闷响。车队猛地停了。
江离掀开车窗帘一角。只见谢如绝那辆车的帘子被狠狠掀开,谢如绝半个身子探出来,月白杭绸裤子上,从臀部到大腿,湿了深暗黏腻的一大片,紧紧贴着皮肉,形状狼狈不堪。他脸色涨得发紫,对着慌神的车夫低吼:「看什么看!走!快走!」又猛地缩了回去。
同行的几位郎君先是一愣,待看清,有人扭过头,肩膀耸动,有人捂嘴咳嗽,拼命忍笑。谢家姐妹的车里,响起极力压抑的、细碎的嗤嗤声。
江离放下帘子,坐正了。车厢摇晃,她低下头,看着脚边翅膀微湿的沙燕纸鸢,嘴角极轻微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袖袋里,阿时给的水袋早已收回,只剩掌心一点冰凉的触感残留。
她没想到,更糟的还在后头。
回城后,在永宁侯府二门下车时,那个穿柳黄袍子的公子——后来她知道他叫孙诚——凑到谢如绝身边,眼睛却瞟着江离怀里抱着的沙燕纸鸢,笑嘻嘻道:「谢兄,你这未来房里人,手倒是巧,这纸鸢糊得不错。我瞧着喜欢,不如送我把玩?回头我赔你十个更好的。」
谢如绝正因裤子湿了的事恼火,闻言,瞥了一眼那纸鸢,又看看江离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,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。他伸手,一把将那沙燕纸鸢从江离怀里夺了过去。
江离猝不及防,怀里一空,手指下意识去抓,只抓到一缕空气。
「一个破纸鸢,也值得你这般模样?」谢如绝语气不耐,随手将纸鸢丢给孙诚,「孙兄喜欢,拿去便是。回头我让人送一车上好的金线纸鸢到府上。」
孙诚接过纸鸢,得意地掂了掂,目光掠过江离瞬间苍白的脸,笑道:「那就多谢谢兄了。不过这个,我瞧着就挺好,朴拙有趣。」他拿着纸鸢,转身去追一位正在远处与丫鬟说话、衣着精致的官家小姐,献宝似的递了过去。
那位小姐起初疑惑,转头看来。江离认得她,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千金,姓苏。苏小姐看了看纸鸢,又看了看孙诚指着的、江离这边的方向,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,并未伸手去接,只对孙诚淡淡说了句什么,便带着丫鬟转身走了。
孙诚碰了个软钉子,拿着纸鸢,脸色尴尬地站在原地。
谢如绝看着这一幕,又看看身旁低着头、看不清神色的江离,心里那点烦躁更甚。他觉得这一切都透着晦气和丢脸。湿透的裤子,孙诚轻佻的举动,苏小姐冷淡的反应,还有眼前这个像木头桩子似的、却总能惹出事端的村姑。
「还杵着干什么?」他对着江离,语气恶劣,「滚回你院子去!少在这里碍眼!」
江离没说话,也没抬头,转身,朝着西跨院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回去。背挺得笔直,袖子里的手,却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、深深的印子。
那印子,直到深夜她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时,还在隐隐作痛。窗外月色凄清,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。白天马场的泥水,夺走纸鸢那只手,谢如绝厌弃的眼神,孙诚轻佻的笑,苏小姐冷淡的一瞥……无数画面在眼前交织。
她知道,退婚,必须退婚。不仅仅是因为谢如绝有青梅,有恋慕的姑娘。更是因为,这个人,和他所处的这个世界,从骨子里,就没把她当人看。
留在这里,她要么被慢慢磨去所有棱角,变成他们期待中温顺无声的摆设;要么,在某一次羞辱中彻底碎裂。
她不要。
奶奶说过,女人骨头要硬,手里得有能活命的本事。婚书,或许能换一口饭吃,但换不来尊严,换不来活路。
她得用这张纸,换点更实在的东西。
第二日,她去见了永宁侯夫人周悯。没有哭诉,没有哀求,平静地拿出婚书,平静地说出退婚,以及用这张纸,换取在侯府三年容身之处的请求。
周夫人惊愕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,目光里有审视,有疑惑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。最终,她接过了那纸婚书,叹了口气,答应了。
江离搬进了西跨院,和谢家三位庶出小姐一起读书起居。日子似乎平静下来。但她知道,这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谢如绝不信她是真心退婚,他认为这是以退为进,是更高明的心机。他的敌意与刁难,只会变本加厉。
而她,需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,尽可能多地,把那点“实在的东西”——活命的本事,牢牢抓在手里。
她开始观察,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。然后,她看到了校场,看到了弓箭,看到了那个叫阿时的、神秘的“马奴”少年。
有些种子,一旦落下,即便在石缝里,也会拼尽全力,破土而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