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侯府的西跨院,日子像檐下滴落的雨水,不紧不慢,日复一日。
江离有了间单独的屋子,不大,朝北,冬日阴冷,夏日倒是凉爽。一床、一桌、一椅、一个旧衣柜,便是全部。窗台上摆着个小陶罐,里面插着几枝她从墙角折来的野草,绿生生的,给这单调的屋子添了点活气。
每日辰时,她去学斋,跟着孟先生读书。孟先生是个老秀才,迂腐,但心肠不坏。教的不过是《女诫》《内训》,偶尔讲点《诗经》《千家诗》。谢家三位小姐——如兰娴静,如芳活泼,如薇懵懂,对功课都兴趣缺缺,描花样、论胭脂才是正事。
江离学得最认真。孟先生讲课,她腰背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先生一开一合的嘴唇,手里的笔在粗糙的竹纸上飞快移动。字写得不好看,起初歪歪扭扭,她便寻了旧字帖,夜里就着一点灯油,一遍遍临摹。手指冻得通红,呵口热气,继续写。
谢如绝有时会“路过”学斋。他不必进来,只消在窗外站一会儿,那带着审视与嘲弄的目光,便能透过窗纸,钉子似的钉在江离背上。有一回,孟先生夸她一篇论孝道的文章写得情理兼备,给了甲等。江离刚接过文章,窗外便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嗤笑。
下课出来,谢如绝倚着廊柱,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,目光掠过她手里卷着的文章纸卷。
「文章写得再好,也不过是纸上功夫。」他慢悠悠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,「这世道,终究是男人的世道。女子便是写得花团锦簇,又能如何?还能去考功名,封侯拜相不成?」
廊下候着的丫鬟小厮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江离脚步顿了顿,没抬头,只将手里的纸卷轻轻捏紧,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她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,和脚上那双半旧绣鞋的鞋尖,轻声回了句:「世子爷说的是。」
然后,她便从谢如绝身边走了过去。步子稳当,背脊笔直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。
回到屋里,她展开那篇得了甲等的文章,墨迹工整,论点清晰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,慢慢把它揉成一团。纸张皱缩,发出不甘的闷响,被她丢进了墙角的废纸篓。
光会写文章,没用。谢如绝说得难听,却点醒了她。在这侯府,乃至在这世间,她需要的是能让她立得住、走得远的东西,而不是锦绣文章带来的虚名。
她开始留意更多。
她发现永宁侯府虽日渐式微,但架子不倒,人情往来、田庄铺面的账目依旧繁杂。老管家常对着账册唉声叹气,手下几个账房先生老眼昏花,错漏频出。她也发现,后园校场虽荒废大半,但护院们每日操练射箭的弓弦声,依旧能穿透院墙,清晰传来。
一日,她帮三小姐如薇核对一份胭脂水粉的账单。如薇不耐烦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扔给她就算完事。江离对着单子,用孟先生教的简单算法,一笔一笔加,竟发现「茉莉头油」一项,数量是二,单价三百文,总价却写了七百文。她指给如薇看,如薇瞪圆了眼睛:「呀!多算了一百文!」转头就告诉了她生母柳姨娘。
柳姨娘是个眉眼精明、计较锱铢的,拿了单子,带着如薇,亲自去铺子理论。回来时,不仅讨回了多算的一百文,还得了一盒上好的胭脂作赔礼。柳姨娘难得对江离露了个笑脸,夸了她一句「心细」。
这事儿不知怎的,传到了管家耳朵里。年底对账忙乱,管家正焦头烂额,便试着拿了一本往年的旧账册给江离,让她帮着核数目。那账册记得杂乱无章,江离熬了两个晚上,凭着一点耐心和从孟先生那儿学来的计数法,硬是给理出了头绪,还指出两处明显的、前后对不上的错漏。
管家大喜过望,私下塞给她一小包约莫二两的碎银子,浑浊的老眼里带着赞赏:「江姑娘是个明白人,手也巧。日后若得空,不妨常来帮我看看这些杂账,绝不白忙。」
江离收了银子,掌心被碎银硌得微微发疼。这是她来到侯府后,第一次凭自己双手挣到的钱。她没应常来的话,只道:「年关事忙,若管家不嫌我笨拙,有需要时,我再来帮忙。」她知道分寸,自己是客,不是仆,常往后院账房跑,易惹闲话。但心里,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,生了根。
她求了管采买的刘妈妈,从库房角落找出一副缺了珠子的旧乌木算盘。缺的珠子,她用磨光的木楔子小心嵌上,虽然涩滞,但能拨动。她又向管家借了几本基础的账理书,夜里就着灯火,一边看,一边笨拙地拨弄算珠。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,常常响到三更。
指头冻僵了,就哈口热气。算珠冰凉,被她反复拨弄,渐渐染上体温。那些枯燥的数字,起初像顽劣的蚂蚁,在纸上乱爬,渐渐在她指尖下服帖,变成清晰的轨迹。她迷上了这种掌控感,仿佛通过这些数字,她能触摸到一点真实世界的脉络。
与此同时,她也开始留意校场。护院头子老陈教人射箭,通常在午后最热的时候,校场上人少。她会提前躲在校场边那丛茂密的忍冬后面,隔着枝叶缝隙,看老陈怎么教,看那些护院怎么练。拉弓时手臂要稳如磐石,腰背要直如松柏,视线要与箭簇、靶心连成一线。呼吸要屏住,在将吐未吐的刹那撒放。她默默记下,夜里在自己的小院里,拿根粗细合适的树枝比划,感受发力。
三小姐如薇有时闹着要学射箭玩,老陈不敢真教,只拿最轻的软弓给她比划。江离觑着机会,等如薇玩腻了跑开,会凑过去帮忙收拾。手指拂过冰凉的弓身,粗糙的弓弦,掂量着沉甸甸的箭矢,那股渴望便如野草疯长。
终于有一日,老陈被如薇缠得没法,又恰有人来找,便将一张小弓和几支无头练习箭递给一旁的江离:「江姑娘,劳烦你帮三小姐拿会儿,我去去就回。」
机会来了。江离心跳如擂鼓。等老陈走远,如薇的注意力被一只碧绿的蚂蚱吸引,她飞快拿起弓,搭上箭。弓比想象的重,她用尽全力才拉开,手臂抖得厉害。照着记忆里的姿势,瞄准十步外一个废弃的草靶。视线,箭簇,靶心……成一线。屏息,松指。
「啪嗒。」箭软绵绵飞出去,落在靶子前两步远的草地上。
如薇回头看见,「噗嗤」笑了。「采采姐,你不会呀?」她跑过来,拿起弓,煞有介事地拉了半天,箭歪歪扭扭飞出去,撞在靶子腿上弹开。她也不恼,咯咯直笑。
江离脸上发热,弯腰捡起自己那支箭。没关系,再来。她又偷偷试了一次。这次,箭飞到了靶子下方,插进土里。
老陈回来时,看见江离在摆弄弓箭,眉头皱了皱。江离立刻放下,垂眼低声说:「陈师傅,我……能偶尔来这儿,跟着看看么?我不碰器械,就看看,绝不给您惹麻烦。」
老陈打量她。这姑娘在府里处境,他多少知道。沉默,勤快,眼神清亮,不像有坏心眼。他沉吟一下,点了头。「看可以,别乱动东西,也别叫人瞧见。」
江离用力点头。
从此,她有了半个师父。老陈教别人时,她躲在忍冬后看。老陈得空,看她实在心诚,也会低声提点两句:「脚再分开些,站稳。」「肩膀沉下去,别端着,用腰力。」「呼吸,注意呼吸,撒放前要稳。」
她学得刻苦,进步也快。手臂渐渐有了力气,能拉开更重的弓。眼力也准了,十步射靶,十中六七。她喜欢箭离弦时那一声轻微的「嘣」,和箭中靶时那沉闷的「笃」。这声音让她踏实,觉得有什么东西,正一点点被她抓在手里。
读书,算账,射箭。这三件事,像三根钉子,将她摇摇欲坠的生活,稍稍固定下来。她依然沉默,依然低着头走路,依然在遇见谢如绝时,快速避开。但有什么东西,在她心底深处,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,那是一层看不见的、却日益坚硬的壳。
她知道谢如绝不信她退婚是真,知道他依然在用那种看待心机攀附者的眼神审视她。这些她都不在乎了。她的目光,开始越过侯府高高的院墙,投向更远的地方。那里或许有风雨,但至少,有属于她自己的路。
而此刻,她需要做的,就是在这有限的屋檐下,尽可能磨利自己的爪牙,丰满自己的羽翼。等待那个可以一跃而起、挣脱牢笼的时机。
三年,很长,也很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