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侯府的前厅庭院,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。香案上香烟缭绕,在肃杀的寒风中飘散得很快。阖府上下,从主子到有头脸的仆役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惊得屏住了呼吸,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,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。
江离跪在女眷队伍的末尾,低着头,能看见前面周夫人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,和更前面谢如绝那身宝蓝色锦袍的一角。他跪得笔直,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期待。江离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——必定是努力维持着镇定,眼底却闪着光,或许已经在盘算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,能为日渐式微的永宁侯府带来怎样的转机。
传旨太监面白无须,穿着酱紫色宫袍,手持明黄卷轴,立在香案后,神色端凝,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,最后,似乎不经意地,在女眷末尾那个穿着浅碧旧袄、低头跪着的少女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尖细拖长的嗓音,划破了庭院的寂静:
「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兹闻永宁侯府表亲江氏女离,柔嘉秉性,淑慎持身,性资敏慧,风著婉嫕……特赐婚于皇七子宸王赵拾,册为宸王妃。责有司择吉日完婚。钦此!」
最后一个「钦此」的尾音落下,庭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风似乎都停了。雪沫子凝在半空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固。每个人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冻住了——惊愕、茫然、难以置信,像一幅幅诡异的面具。
谢如绝脸上的激动和期待,如同被泼了滚水的雪人,迅速融化、扭曲、崩塌。他猛地抬起头,直愣愣地看向宣旨太监,又猛地转向女眷末尾的方向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眼球上瞬间布满了血丝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里发出「嗬嗬」的怪响,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。
周夫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身子晃了晃,全靠身后张嬷嬷死死扶住才没瘫软下去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手指死死抠着张嬷嬷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。她艰难地转动脖颈,望向江离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、茫然,还有一丝迅速掠过、却无比清晰的——后悔。
谢家三位小姐,如兰掩住了嘴,如芳倒吸一口冷气,如薇则直接「啊」地轻呼出声,随即被如兰死死拉住。下人们更是面面相觑,眼神乱飞,充满了骇然与不可思议。
明黄的圣旨,在太监手中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太监却神色不变,合上圣旨,目光越过僵立的众人,精准地落在那个依旧安静跪着、仿佛与周遭石化景象隔绝开的浅碧身影上。
「江离姑娘,请上前接旨吧。」
这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惊雷,终于劈开了凝滞的空气。
江离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吸了一口气。冰冷的、带着香烛和尘土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,让她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她从那种奇异的、仿佛置身事外的恍惚中剥离出来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平稳,有力。
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向太监。然后,她站起身。跪得太久,腿有些麻,她微微晃了一下,身旁的谢如薇下意识想扶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只用一双瞪圆了的、充满惊惶与无措的眼睛看着她。
江离稳住了身形。她一步一步,走上前。
脚下是光洁冰冷的青石板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,像密集的箭矢,钉在她的背上——惊愕的、茫然的、嫉妒的、狂喜的、探究的、恶毒的……还有一道,几乎要烧穿她背影的、充满了暴怒与毁灭意味的目光,来自谢如绝。
她走到香案前,重新跪下,双手高举过头顶,指尖冰凉,却稳如磐石。
「民女江离,叩谢陛下天恩。」
声音清亮,不高不低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,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中。
明黄的绸缎卷轴,落入她的手中。沉甸甸的,带着丝绸特有的冰凉顺滑的触感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象征着天家威严与命运转折的重量。
她接住了。稳稳地。
身后,终于爆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、仿佛野兽濒死般的低吼。
「不——!!」
谢如绝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,动作太大,带倒了身旁的香炉,香灰泼洒一地。他脸色狰狞,目眦欲裂,死死瞪着江离,瞪着那卷刺目的明黄,指着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「李采采!你……你何时与宸王勾搭到一起的?!你竟然……竟然背着我和外人……你这贱人!你竟敢欺瞒我谢家!!」
污言秽语,裹挟着狂怒与羞愤,劈头盖脸砸来。
「孽障!还不住口!!」周夫人像是被这一声吼回了魂,发出凄厉的尖叫,扑过去想捂住谢如绝的嘴,却被他狠狠推开,踉跄后退,被张嬷嬷扶住,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。
管家早已魂飞魄散,连滚爬爬地扑过来,一边死死抱住状若疯狂的谢如绝的腰,一边将几锭早就备好的、沉甸甸的银子拼命塞进宣旨太监和两位随行嬷嬷手中,老泪纵横,语无伦次地哀求:「世子失心疯了!胡言乱语!公公嬷嬷千万海涵!千万海涵啊!」
场面彻底失控。下人们噤若寒蝉,纷纷低头,恨不得把耳朵堵上。谢家姐妹吓得抱成一团。
两位宫里来的嬷嬷接过银子,对视一眼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惊怒。其中一位年长些的,冷哼一声,拂袖道:「贵府真是好家教!竟敢在宣旨之时,公然污蔑未来王妃,诋毁宸王殿下!此事,奴婢等必当如实回禀!」
这话如同又一盆冰水,浇得周夫人和管家透心凉。周夫人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
在一片混乱与哭求告饶声中,江离慢慢站了起来。她转过身,手里紧紧握着那卷圣旨,目光平静地看向状若疯魔的谢如绝。
他还在挣扎,还在嘶吼,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,死死锁住她,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千刀万剐。
江离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,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:
「谢如绝。」
她第一次,连名带姓,声音冰冷,再无半分从前的忍让与低微。
「你忘了。三年前,我到侯府的第一天,就当着你母亲的面,用那张婚书,换了在侯府三年容身。婚书,我早就还给了夫人。」
她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,砸在青石板上。
「是你,从来不信。是你,自作多情。」
「这三年来,我读书,你说我榆木脑袋;我学骑射,你笑我不如学舞取悦夫君;我学算账,你污我觊觎侯府家产。」
「如今,陛下隆恩,宸王不弃。你却又来质问我何时‘勾搭’?」
她看着谢如绝瞬间僵住、血色尽褪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狂怒之下渐渐裂开的、不敢置信的虚空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:
「谢如绝,你凭什么以为,我该对你,对你谢家,有情有义?就凭你这三年的折辱?还是凭你谢家这三年,施舍给我的一口冷饭、半间陋室?」
「我今日所得,是我自己挣来的。与你们,无关。」
说完,她不再看谢如绝那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、只剩下躯壳在寒风中颤抖的模样,转向那两位面色犹带怒气的嬷嬷,屈膝,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礼。
「让二位嬷嬷受惊了。是江离管教不严,冲撞了天使。还请嬷嬷移步歇息,容侯府稍作整顿。」
姿态从容,言语得体,俨然已是王妃的气度。
两位嬷嬷见她如此,脸色稍霁,点了点头。管家如蒙大赦,连忙引着太监和嬷嬷往准备好的厢房去。
周夫人瘫在张嬷嬷怀里,看着江离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,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。那眼泪里,有惊惧,有懊悔,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、对她这个“孤女”的重新认识。
江离没有理会。她捧着圣旨,转身,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。
走过依旧僵立如木雕的谢如绝身边时,她脚步未停,甚至没有侧目。
「江离!」谢如绝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最后一点不甘的挣扎,「你……你早就计划好的,是不是?!你和那个宸王……你们早就……」
江离停下脚步,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他扭曲的脸上,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。
「世子爷现在才想明白,不觉得太晚了吗?」
「你当年说,我学那些无用,不过是榆木脑袋,徒惹人笑。」
她抬起手,轻轻拂过怀中圣旨光滑的绸面。
「如今看来,有用的很。至少,让我认得清,什么是人,什么是鬼;什么值得忍,什么,不必再忍。」
说完,她再不留恋,迈步离开。
「江离——!!」谢如绝发出一声绝望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嚎叫,猛地向前扑去,却被反应过来的一群小厮死死抱住,拖住。他挣扎着,眼睛死死瞪着江离毫不回头的背影,瞪着她手中那卷刺目的明黄,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再也看不见。
他脱力般瘫倒在地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空洞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、碎裂。
江离走回自己住了三年的小屋。关上门,将所有的喧嚣、哭喊、咒骂都隔绝在外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
她走到窗边,将圣旨小心放在桌上。明黄的色泽,在昏暗的屋里,显得格外明亮,甚至有些灼眼。
她推开窗。寒风立刻涌进来,吹散了屋里沉闷的气息。外面,不知何时,又飘起了细雪,纷纷扬扬,无声地覆盖着庭院、屋瓦,覆盖了过去的一切痕迹。
她伸出手,接住几片雪花。冰凉,瞬间融化在掌心,留下一丝湿润。
明天,宫里来的嬷嬷会正式教导她礼仪。侯府会为她准备新的院落,新的衣裳首饰。她会从这里“风光”地出嫁,成为宸王妃。
这条路,是赵拾给她的。一条她从未想过的、布满无形荆棘却也通往至高之处的路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真正支撑她走过今天,走向明天的,不是这卷突如其来的圣旨,而是枕下那包沉甸甸的碎银,是柜底那副磨得光滑的旧算盘,是校场边那丛忍冬后一次次拉开的弓弦,是无数个深夜灯下,一字一句读进心里的书。
是那层她用三年时间,在冷眼与嘲讽中,一点点为自己磨砺出来的、坚硬的壳。
雪越下越大,远处永宁侯府朱红的大门,在雪幕中渐渐模糊。
江离关上窗,将风雪与过往,一并关在窗外。
她转身,看向桌上那卷圣旨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从今天起,她是江离。
也只是江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