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午时。
天色依旧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压在人心头。昨夜的积雪未化,又被寒风冻得硬实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江离早早起身,将蓝布手帕里的积蓄贴身藏好,那支金累丝簪子,她犹豫再三,终究还是用一块旧帕子包了,塞进袖袋深处。或许用不上,但万一……这是她最后的底气。几件半旧但浆洗干净的衣裙,那副乌木算盘,两本最珍视的书,一起打了个不大的包袱。她环顾这间住了近三年的小屋,心中并无太多留恋,只有一种即将脱离牢笼的、混杂着忐忑与决绝的清明。
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出府。正思忖间,三小姐谢如薇一阵风似的跑进来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手里晃着一张帖子。
「采采姐!东街新开了家南货铺子,里头的桂花糕和芝麻糖据说好吃得紧!我娘许了我些钱,让我去买,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?我一个人闷得慌!」
真是瞌睡递来了枕头。江离压下心中波澜,点点头:「好。只是得快去快回,免得夫人担心。」
两人跟柳姨娘报备后,带了两个小丫鬟,坐了辆青布小车,从侯府侧门出去。车轮轧过积雪的街道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江离撩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向后掠过,心跳渐渐加快。
到了东街,那南货铺子果然热闹。谢如薇兴致勃勃地挑选点心,江离陪在一旁,目光却不时瞟向门口。按照她与阿时“老地方”的约定,她需设法独自前往西郊马场。这并不容易。
正想着如何脱身,铺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,间杂着女子的惊呼。铺子里的人纷纷涌到门口去看。只听外面有人喊:「惊马了!快闪开!」
谢如薇也爱看热闹,拉着江离就要往外挤。就在这人潮涌动的混乱当口,江离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极快地从后面拽了一下,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擦过耳际:「后门,马车。」
她浑身一震,来不及细想,趁着谢如薇和丫鬟们注意力都被门外的惊马吸引,她缩身退后,迅速穿过店铺后堂。果然,后门虚掩着,门外僻静的小巷里,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,低着头,看不清面目。
没有犹豫,江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。马车立刻动了起来,辘辘驶出小巷,汇入大街的车流。
车厢里很暗,也很空,只有她一个人。她紧紧抱着包袱,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就这样走了?谢如薇回去发现她不见了,会怎样?侯府会派人找吗?阿时到底要带她去哪儿?
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,速度慢了下来,外面的喧嚣渐渐远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郊野特有的寂静,只有风声和车轮压过积雪的吱呀声。车停了。
车帘被掀开,明亮的天光涌了进来,刺得江离眯了眯眼。车夫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带着惫懒笑意的熟悉脸庞——正是阿时。他看起来比三年前高了些,肩膀也宽了些,但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神气丝毫未变。
「下来吧,江姑娘。」他伸出手。
江离搭着他的手跳下马车。寒风扑面,她打了个寒颤,举目四望,这里果然是西郊马场附近的一片小树林,不远处就是当年他们合伙捉弄谢如绝的地方。树林边缘,拴着那匹神骏的白马,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。
「阿时……公子,」江离定了定神,福了一礼,「多谢援手。只是……我们要去哪里?」
阿时却没直接回答,他倚着马车,上下打量她,目光在她紧紧抱着的包袱上停留一瞬,笑道:「东西都带齐了?银钱,细软,还有……那点舍不得的旧物?」
江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点了点头:「都带了。我们何时动身?是走水路还是陆路?船资车资……」
「不忙。」阿时打断她,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,「你这三年,在侯府,就只学了算账和射箭?」
江离一怔,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,还是老实回答:「还读了点书,学了女红……都是寻常东西。」
「寻常东西?」阿时挑眉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抛给她。江离接住,入手冰凉,是那枚羊脂白玉佩。「认得这个吗?」
江离摇摇头。
「这是上好的和田籽料,」阿时慢悠悠道,「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。三年前我别在腰间,不小心让你瞥见过一眼,沾了泥,你没看清吧?」
江离愕然,猛然想起三年前水袋事件后,阿时离开时,腰间似乎的确闪过一抹莹白,当时只以为是普通的饰物。「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」
阿时笑了,露出白牙:「我姓赵,行七。朋友们给面子,叫我一声‘七爷’。」他顿了顿,看着江离骤然睁大的眼睛,补充道,「当然,朝华公主是我长姐,我去她的马场溜达,说我是看马的,也不算全错。」
赵……七爷?皇七子?宸王赵拾?!
江离如遭雷击,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车夫衣裳、一脸痞笑的少年,怎么也无法将他与天潢贵胄、传闻中体弱多病、深居简出的宸王联系在一起。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一时失语。
「吓着了?」赵拾(阿时)凑近些,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,「别怕,我还是阿时。找你过来,不是吓唬你的。」他语气正经了些,「我知道你想离开京城,南下谋生。但一个孤身女子,带着那点积蓄,你以为真能顺利走到江南,找到活计,安稳度日?」
江离脸色白了白。她不是没想过前路艰险,只是别无选择。
「世道对女子苛刻,尤其是无依无靠的孤女。」赵拾的声音平静,却字字敲在江离心上,「盘缠用尽、被骗被抢是常事,就算侥幸到了地方,做工受欺压、甚至被卖入火坑的,也不在少数。你读的那些书,会的那些算账本事,在绝对的弱势和恶意面前,不堪一击。」
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,扑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江离抱着包袱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。她知道的,她一直都知道,只是不愿深想,不敢深想。
「那……王爷有何指教?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。
赵拾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「指教谈不上。不过,我可以给你另一条路。」他直起身,望向京城的方向,语气变得有些悠远,「一条……或许更险,但机会也更大的路。」
「什么路?」
赵拾转回头,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「留在京城。留在风口浪尖上。」
江离彻底愣住了。
「谢如绝非良配,你三年前就看清了,做得对。但你若就此悄无声息地走了,在他,在永宁侯府,甚至在很多人眼里,你依然是个可以随意拿捏、嫌弃了便丢开的孤女。你的委屈,你的不甘,你这三年的隐忍和努力,都成了笑话。」赵拾的目光锐利起来,「你要走,可以。但得风风光光地走,得让那些曾经轻贱你的人,眼睁睁看着你走出去,连衣角都碰不到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像逃难一样,躲躲藏藏。」
「可我如何能……」江离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天方夜谭。
「我能帮你。」赵拾打断她,语气笃定,「但前提是,你得配合我,演一场戏。一场足够大、足够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戏。」
「什么戏?」
「一场……‘宸王选妃’的戏。」赵拾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,「我父皇近来催得紧,我总要应付一下。你,很合适。」
江离呼吸一窒。宸王妃?这比刚才知道他是王爷更让人难以置信。
「为什么是我?」她听见自己喃喃问道。
「因为你不贪图富贵,不攀附权贵,有脑子,有韧性,还有一身硬骨头。」赵拾看着她,眼神是难得的认真,「因为我三年前就看见,你眼里有狼崽子一样的光。因为,」他顿了顿,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「我看谢如绝不顺眼很久了,顺便给他添点堵,挺好。」
这个理由,倒是很符合他“阿时”的风格。
「可是……」江离心乱如麻。这提议太疯狂,太不真实。一步登天成为王妃?这比南下谋生更像一场梦,一场随时会醒、醒了就可能跌得粉身碎骨的梦。
「没有可是。」赵拾收起笑容,语气带上了一丝属于王爷的威仪,「马车会送你回东街铺子附近,你自己走回去。今日之事,忘掉。三天后,圣旨会到永宁侯府。在这之前,你在侯府,一切如常。记住,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「无论发生什么,稳住。你这些年练的,不就是这个‘稳’字吗?」
说完,他不等江离回应,重新戴上斗笠,跳上马车。「送你回去。记住,三天。」
马车再次驶动,将呆立雪中的江离载离了小树林。回程的路上,她浑浑噩噩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枚温润的玉佩,和那支冰凉的金簪。
三天……圣旨……
这一切,真的会发生吗?
回到东街,那场“惊马”的骚乱早已平息。谢如薇买好了点心,正焦急地四处张望,看见江离从一条小巷走出来,忙跑过来拉住她:「采采姐!你跑哪儿去了?急死我了!刚才好乱,一转眼你就不见了!」
「我……被人群挤到一边,迷了路,绕了一圈才找回来。」江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解释道。
「吓死我了,」谢如薇拍着胸口,「咱们快回去吧,再晚我娘该说了。」
回侯府的路上,江离靠着车壁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。阿时……赵拾……宸王……圣旨……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翻滚冲撞。
她该信他吗?这会不会是一个更大的陷阱?
可若不信,她原定的南下之路,确实荆棘密布,吉凶难料。
而赵拾最后那句话,在她耳边反复回响——「你这些年练的,不就是这个‘稳’字吗?」
是啊,稳住。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,她必须稳住。
回到侯府西跨院,一切似乎如常。谢如薇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和点心多么好吃。江离附和着,心却早已飘到了别处。
接下来的两天,她度日如年。谢如绝似乎因为那日凉亭的发作,暂时没来找她麻烦。周夫人那边也无声无息。但这种表面的平静,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
她照常去学斋,却一个字也听不进。照常拨弄算盘,手指却僵硬无比。夜里,她拿出那枚玉佩,就着月光仔细看。温润的玉质,简单的云纹,透着内敛的贵气。这或许,真的是宫里出来的东西。
第三天,清晨。
江离早早醒来,和往常一样洗漱。窗外天色依旧阴沉,寒风呼啸。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浅碧色袄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镜中的少女,面色平静,眼神深处却有一簇幽暗的火苗在跳动。
早膳时,谢家姐妹议论着今日天气不好,恐怕又要下雪。江离默默吃着粥,味同嚼蜡。
上午,她没去学斋,只在自己屋里,慢慢整理着其实早已整理好的包袱。将那副旧算盘拿出来,用布擦了又擦。将那两本书的边角抚平。
午时刚过,前院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骚动。脚步声纷沓,隐约夹杂着管家变了调的、又惊又喜的高喊:「夫人!夫人!宫里来人了!传旨的公公到府门前了!」
来了。
江离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,只剩下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走出房门。
该去接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