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龟壳裂开第三道缝隙的时候,南岩宫的新晋管事小道士清风,正用那把新换的硬竹扫帚,不耐烦地戳着我的背。
“去去去!哪来的笨乌龟,今天南岩宫有贵客上山,别在这儿挡道!”
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。
为了压制这崖底泄露的三百年浊气,我的灵力已经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彻底见底。
我悄悄将最后一丝微弱的魂魄剥离出肉体,死死藏在龟壳的最深处。我要赶在自己彻底死透之前,主动把这副养了百年的血肉之躯,一点点变成冰冷坚硬的青石。
我要用自己的身体,铸造一个能装下三百年浊气的石头棺材。
耳边是前院传来的阵阵青铜钟声,夹杂着信徒们的欢声笑语。今天是武当山百年一遇的大祭,也是现任代掌教正式接任的日子。
金殿内外香烟缭绕,所有人都在欢天喜地地迎接盛典。
他们闻着价值连城的沉香,却闻不到我身下正在不断涌出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也没人知道,他们脚下这座安如泰山的金殿,只靠我这最后一口气、这最后一具残破的躯壳在死死撑着。
“呲啦——”
扫帚的硬竹丝狠狠扎进了我龟壳新裂开的缝隙里,刮擦着我暴露在空气中的嫩肉。
我顺着力道虚弱地歪了一下头,喉咙里咽下一口涌上来的黑血。
我不疼。真的。
比起崖底那股试图撕裂整个武当山的黑气,竹丝扎进肉里的感觉,简直像是在挠痒痒。
只是有点遗憾。以后,大概再也吃不到真武大帝供桌上的那盘脆果子了。
“你这畜生是聋了吗?怎么还赖着不走?死沉死沉的!”
清风见我纹丝不动,烦躁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他用扫帚那头粗糙的木柄,狠狠敲在我的头上。
沉闷的敲击声在喧闹的钟声里显得微不足道。
我没躲。
不是不想躲,是我根本躲不开。我的腹部已经和地下的阵眼死死长在了一起。只要我往后退半步,底下的浊气就会瞬间冲破封印。
到那时,整个南岩宫,连同这些欢笑着的人,全都会在顷刻间化作血水与废墟。
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前爪,一点点失去肉色的光泽,变成灰白色的、毫无生气的石头。
崖底的黑气顺着我的四肢疯狂向上蔓延,像无数把冰冷的剔骨刀,一点点刮擦、吞噬着我的内脏。
真冷啊。
我吐出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浊气,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内丹之力,死死压在阵眼的裂缝上。
快了。
只要再撑过今天的大祭,等闭关十年的老掌教出关,武当山就彻底安全了。
“清风师兄,别管那破乌龟了!李老板他们马上就到正殿了!”远处跑来一个小道童,急匆匆地催促着。
清风闻言,嫌恶地啐了一口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今天刚换的金线道袍,又看了看满身泥污、散发着怪味的我,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真是晦气。等招待完李老板,我非找人把你这破石头壳子砸碎了扔下悬崖不可。”
他甩了甩道袍的袖子,转身谄媚地向外院迎去。
我闭上眼,任由下巴上滴落的黑血融进泥土里。
没关系。你们去笑吧。我来做这个守阵的棺材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