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客们如潮水般涌进来了。

　　人声鼎沸，无数双脚踩在金殿前的青石板上，夹杂着抢头柱香的喧闹与推搡。

　　我趴在通往金殿大门的必经之路上，像一块格格不入的、丑陋的绊脚石。

　　最先进来的是清风口中的那位“贵客”李老板，还有他那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夫人。

　　“哎哟！这怎么有只死乌龟？吓死我了！真晦气，差点绊倒我！”

　　李夫人尖叫了一声，嫌恶地皱起画着精致妆容的眉。

　　她脚下那双尖锐的高跟鞋，为了保持平衡，毫不留情地、重重地踩在了我的右后腿上。

　　“咔嚓。”

　　一声细微却清脆的碎裂声。

　　那是石头断裂的声音。

　　我的右后腿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彻底石化了，被她这全身力气的一踩，当场断成了两截。

　　断口处没有血流出来。只有干涸的、灰白色的石渣扑簌簌地往泥土里掉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连连心脉的剧痛让我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，龟壳在地上磨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

　　“夫人小心！别被这畜生咬了！”清风吓得脸色发白，赶紧冲上来扶住李夫人，转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。

　　“这不知道是哪跑来的野龟，八成是快老死了，挪都挪不动。惊扰了夫人，真是该死！”

　　李老板在一旁皱着眉，用高档皮鞋的鞋尖踢了踢我断裂的石腿。

　　“武当山好歹也是名门正派，怎么能在正殿门口放这种又丑又脏的石头乌龟？也不怕坏了风水。”

　　“是是是，李总教训得是。大祭一结束，我立刻叫人把它处理掉！”清风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脸。

　　“妈妈你看，这乌龟好假啊，还会掉石头渣子呢！”

　　李老板那五六岁的儿子跑过来，好奇地用脚踩在我的头上，用力碾了两下。

　　真好笑啊。

　　一百年前，老掌教把我从后山的雪地里挖出来，揣在怀里抱上山的时候，我可是全武当最灵动、最受宠的小神龟。

　　那时候，我在金殿高高的门槛上爬来爬去。每一个路过的老道士，都会笑着停下来，用粗糙温暖的手摸摸我的头。

　　他们会把省下来的松子仁剥好了放在我的掌心里。

　　老掌教总是摸着我的龟壳，笑眯眯地对着清晨的阳光说：“龟咪，以后武当就是你的家啦。咱们家这七十二峰，你随便玩！”

　　为了他这句“家”，我在这里守了一百年。

　　哪怕他闭关前告诉我，南岩宫地脉受损，浊气随时会爆发。我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内丹吐了出来，死死堵住了那个缺口。

　　现在，老掌教还在闭关。

　　而如今武当山的新人们，却觉得我是个碍眼的、破坏风水的石头造物。

　　底下的浊气越来越狂躁了。

　　它们像一群饥饿的野兽，疯狂地撕咬着我的五脏六腑。

　　痛觉正在一点点地消失。这是彻底石化的前兆。

　　我的左腿，我的尾巴，我的大半个躯干……全都在不可逆转地变成死寂的石头。

　　香客们接二连三地从我身上跨过去。

　　有嫌跨过去太麻烦的，直接一脚踩在我的龟背上借力。

　　沉重的皮鞋，带着泥水和口香糖的运动鞋。一双接着一双。

　　我趴在泥泞里，感受着头顶传来的、属于人类的重量。

　　我没有动。

　　我用这具逐渐僵硬的躯壳，替他们挡住脚下那个即将喷发的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