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那几块“镇山髓”被小道童一脚踢进角落水沟里的瞬间。
异变突生。
失去了纯阳之血的温养,又被扔进污浊的水沟,那几块残缺的镇山髓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彻底碎裂成了粉末。
与此同时,我腹部压制着的那个阵眼,也终于到了极限。
没有了内丹的后续灵力支撑,崖底的三百年浊气,就像是被激怒的狂龙,疯狂地向上撞击!
“轰隆隆——”
一声闷雷般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紧接着,整个南岩宫开始剧烈地摇晃!
地面的青石板开始剧烈震颤,大殿里几根合抱粗的红漆柱子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供桌上的香炉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香灰撒了一地。
原本还在嘲笑我的人群,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。
“地震了!快跑啊!”
“怎么回事!金殿怎么会晃?快救命!”
香客们尖叫着,推挤着,有人甚至被门槛绊倒,狼狈地摔在地上。连那位高高在上的李老板,也吓得脸色惨白,死死抓着清风的袖子大喊:“清风!这是怎么回事!你不是说大祭绝对安全吗?!”
清风也慌了神。
他虽然是新晋的管事,但也只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年轻道士。他根本不知道南岩宫底下镇压着什么,更不知道为什么坚若磐石的金殿会突然地动山摇。
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疯狂扫视,最后,死死地盯在了一动不动的我身上。
在满地乱跑的人群中,只有我,像一块巨大的礁石,稳稳地钉在金殿正门口的青石板上。
一丝丝黑色的细微浊气,正顺着我腹部和地面接合的裂缝处,如鬼魅般悄然逸散出来。
“妖孽……是妖孽!”
清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指着我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推卸责任的迫切而变得尖锐扭曲:
“是这只死乌龟!我就说怎么赶也赶不走,还会自己变成石头!这根本不是什么老乌龟,这是深山里跑出来的妖龟!是它带来了灾祸,冲撞了地脉!”
人类在极度恐慌时,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发泄恐惧的靶子。
清风的话,就像一点火星掉进了炸药桶。
所有的香客、道童,立刻停下了逃跑的脚步,看我的眼神从嫌弃,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仇恨。
“杀打死它!快打死这个妖物!”
“我就说它那包垃圾上怎么有血腥味,肯定是吸了人血的妖怪!快弄死它,不然金殿就要塌了!”
“清风道长,快施法啊!难道看着我们死在这里吗?!”
各种恶毒的诅咒和谩骂,伴随着从天而降的石块、没抽完的香烛,雨点般砸在我的龟壳上。
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我的灵魂已经被挤压到了躯壳的最深处。
阵眼的裂缝越来越大,那一缕缕冒出来的黑气,正化作千万根细小的毒针,疯狂地扎进我的五脏六腑,摧毁我最后的生机。
好疼啊。真的好疼。
老掌教,你骗了我。
你说只要我护着他们,武当山的人就会像家人一样护着我。
可是你的徒子徒孙,现在却在用香炉砸我的头,要我粉身碎骨呢。
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。
那是浊气即将完全冲破封印的预兆。我已经撑到了极限。
既然你们要我死,既然你们觉得我是妖物。
那我就放手吧。
我试着放松紧绷了几个月的腹部肌肉,打算彻底放弃抵抗,让崖底的浊气冲出来,毁掉这一切。
可是。
就在我准备松懈的那一秒。
我看到了清风身后,大殿正中央,那尊供奉着真武大帝的神像前。
挂着一串老旧的、已经褪色的祈福风铃。
那是当年,老掌教亲手为我挂上去的。
他说:“龟咪,只要这风铃还在响,武当的香火就不会断。你的家就在。”
“叮当。”
狂风卷进大殿,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、跨越百年的回响。
我那颗因为绝望而彻底冰冷的心,突然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。
家。
这是我的家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