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那天，外婆带着米来了。

这件事是阿妈后来告诉我的。

那时候家里穷，刚分家，米缸里没有几粒米。阿妈坐月子，没有米下锅，阿爹急得团团转。

然后外婆就来了。

她走了三十里山路，背着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一袋米，一包红糖，还有一只狸花猫。

她把米倒进米缸，把红糖塞给阿妈，把猫放在灶台边，说：“抓老鼠的。”

然后她抱起我，看了又看，说：“我的小孙女。”

这句话，后来她叫了无数遍。

我的小孙女。我的小孙女。好像世界上其他小孩都不是小孩，只有我是。好像我不是阿妈生的，是她生的。

那只狸花猫在我们家住下了。外婆给它取了个名字，叫阿花。

阿花第一天来就抓了一只老鼠，摆在灶台边，像交作业。

外婆摸着我的头笑着说：“乖，阿花比你阿爹会过日子。”

阿爹在旁边憨憨地笑。

这些都是我长大后才知道的。

我不记得自己出生那天的事，哪个会记得呢？但我记得后来——记得外婆牵着老水牛，我在牛背上颠；记得外婆做好饭，带我去地里送饭；记得夏天的晚上，她抱着我在院子里乘凉，指着天上说：“看，北斗七星，像把勺子。”

我问：“勺子干嘛在天上？”

她说：“给星星盛饭吃。”

我问：“星星吃什么？”
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吃露水。”

我相信了。很多年我都相信，星星每天晚上吃露水，北斗七星是它们的勺子。

那时候村里没有电视。只有村长家有，黑白的那种，小小的屏幕，一到晚上就围满了人。

外婆也带我去。我骑在她脖子上，越过前面大人的头顶，看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。其实看不懂，但我高兴。因为旁边的小孩都骑在自己阿爹脖子上，只有我骑在外婆脖子上。

我说：“外婆，等我长大了，给你买个大电视。”

她笑，说：“好，我等着。”

我说：“比村长的还大。”

她说：“那得有多大啊。”

我说：“有……有牛那么大！”

她笑得肩膀直抖。我骑在她脖子上，也跟着抖。

后来我真的买得起大电视了。可是外婆没等到。

这些是后面的事。

我两岁那年，外婆给我买了一辆学步车。

那时候村里没有小孩用学步车，大家都说外婆太惯我了。

外婆不管，她把学步车推到我面前，说：“我的小孙女，来，走两步。”

我站在学步车里，像个小将军，在院子里横冲直撞。

阿花吓得跳到墙头上，冲我喵喵叫。外婆在旁边拍手笑。

她还给我买了好多玩具。塑料的小鸭子，一捏会叫的；会翻跟头的小人；花花绿绿的拨浪鼓。

那些玩具从哪里来的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每次姨妈们来看外婆，带的好吃的，外婆都偷偷塞给我。

“别让你妈看见。”她小声说，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
我把东西藏进嘴里，鼓着腮帮子，使劲点头。

姨妈们发现了，就说：“妈就是偏心，什么都给最小的那个孙女。”

外婆不承认，说：“哪里偏心了，都一样。”

可是她说着话，手还在往我口袋里塞糖。

我有好多表哥表姐。有的表姐和我妈差不多大，有的表哥比我高两个头。

他们来了，也喊外婆。

喊一声，我就瞪他们一眼。

喊两声，我就跑到外婆身边，拽着她的衣角。

“外婆是我一个人的。”我说。

外婆就笑，说：“好好好，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
表姐表哥们也不生气，反而逗我：“是你一个人的？那你晚上敢一个人跟外婆睡吗？”

我说：“敢！”

晚上我真的跟外婆睡。

她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，太阳晒过的衣服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玉镯的味道。

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玉镯，只知道外婆手腕上戴着个凉凉的东西，绿的，像井水那么绿。我摸着那个镯子，摸到睡着。

半夜醒来，外婆还在给我扇扇子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不知道我醒了，还在轻轻地扇，一下，一下。

那时候我不知道，这样的时候不会太多。

我三岁那年夏天，九姨妈来了。

那天下午，太阳很大，外婆正在院子里给我梳头。她给我扎两个小辫子，用红头绳绑起来。扎完了，左看右看，说：“我的小孙女真好看。”

然后九姨妈就进了门。

我不知道九姨妈来是要带走外婆的。我看见她和阿妈说话，说了一阵，阿妈低下头，不吭声。外婆在旁边听着，也不吭声。只有我不知道，还在院子里追阿花玩。

然后外婆进屋了，收拾东西。她把那个来的时候背的布包装满，又把玉镯摘下来，放在枕头边。我看见了，跑过去说：“外婆，你的镯子。”

她说：“不带了，干活碍事。”

我不懂，说：“那我帮你拿着。”

她说：“好。”

我把镯子攥在手里，凉凉的。然后我看见她背上布包，往外走。

“外婆你去哪？”我问。

“去你九姨妈家住几天。”她说。
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
“你乖乖在家，过几天我就回来。”

我不信，拽着她的衣角不放。她蹲下来，抱了抱我，说：“听话，外婆过几天就回来。”

然后她站起来，往院子外面走。
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上那个会跑的东西。我只知道，那东西要把外婆带走了。

我开始跑。

我听见自己的脚踩在地上的声音，听见阿妈在后面喊我。我不管，我使劲跑，我要追上外婆。

可是我跑不过那个东西。

它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远。外婆的蓝布衫在后座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。

拐过一个弯，不见了。

我还在跑。我跑到那个弯那里，拐过去，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土路，一直伸到远处，两边是田，田里是稻子，稻子在风里晃。

我不知道那个东西叫车。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城市。我只知道，外婆走了。

阿妈追上来，把我抱起来。

我挣着要下来，我说外婆还没回来，我要等她。

阿妈不说话，抱着我往回走。

我把头埋在她肩上，眼泪流进她脖子里。

那天晚上，我没有看星星。我躺在床上，攥着那个玉镯，想：外婆明天就回来了。

可是她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