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后的第一天,我做了很多事。
早上醒来,我跑进阿妈屋里,掀开被子找。阿妈说:“找什么?”
我说:“找外婆。”
阿妈愣了一会儿,说:“外婆去九姨妈家了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昨天外婆走了,上了那个会跑的东西。
我问:“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阿妈没说话。她把被子拉回去,盖住自己。
我就站在床边等。等了好一会儿,她又把被子掀开,说:“过来,阿妈抱抱。”
我不过去。我跑到院子里,看阿花。阿花趴在墙头上晒太阳,眯着眼睛。我喊它:“阿花,外婆呢?”
阿花不理我。
我又跑到门口,往那条土路看。路上没有人,只有几只鸡在刨食。
那天我跑去看了很多次。
每次我都想,也许这一次,外婆就从那个弯后面走过来了,背着她的布包,笑着说:“我的小孙女,我回来了。”
可是她没有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把那个玉镯攥在手里。凉凉的,滑滑的,像外婆的手。
我把它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我想象外婆就在旁边,给我扇扇子。一下,一下。
后来我真的睡着了。
梦里外婆回来了,还给我带了一颗糖。我高兴得醒过来,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,镯子还在手里,外婆不在。
我哭了。
那天阿妈给我扎辫子。她扎得很疼,扯得我头皮发麻。我“嘶”了一声,她说:“忍一忍,快好了。”
我想说,外婆扎得不疼。但我没说。
后来阿妈也学会扎辫子了。扎得越来越好看,越来越不疼。但她扎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外婆。
那些日子,我每天都问:“外婆什么时候回来?”
阿妈有时候说“快了”,有时候不说话。
阿爹有时候抱起我,说:“外婆在九姨妈家,过阵子就回。”
我问:“过阵子是多久?”
他说:“就是……再过一阵子。”
我不知道“一阵子”是多久。我只知道,院子里的稻子割了,又种上了;田里的水干了,又灌满了;阿花生了三只小猫,在柴房里喵喵叫。外婆还是没有回来。
我四岁那年春天,有一天阿妈说:“外婆想你了,送你去她那儿住一年。”
我问:“去九姨妈家吗?”
阿妈说:“不是,去你二姨妈家。外婆现在在城里。”
城里。我不知道什么是城里。我只知道,我要见到外婆了。
阿妈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把我的衣服塞进去。又把那个玉镯拿出来,给我戴上。太大了,一直滑到手肘。
“这是外婆给你的,”阿妈说,“好好戴着。”
我点头。
然后我们坐上了那个会跑的东西。
那是我第一次坐车。
车窗外的树啊房子啊,都往后跑,快快的。
我盯着看,看到头晕。阿妈把我抱下来,让我看前面。
前面的路长长的,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我问:“外婆就在前面吗?”
阿妈说:“嗯,就在前面。”
车开了很久很久。我睡了一觉,醒来还在开。又睡了一觉,醒来终于停了。
我下了车,站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方。
好多房子,好多人,好高的楼。
地上是硬硬的水泥,没有土,没有草。
到处都吵吵嚷嚷的,有车的喇叭声,有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一些我从来听过的声音。
我攥着阿妈的手,有点怕。
然后我看见一个人朝我们走过来。
她穿着蓝布衫,头发白了,脸上都是笑。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跑过来的。
她蹲下来,一把把我抱住。
“我的小孙女。”
我也抱住她。她的身上还是那个味道,太阳晒过的衣服的味道。
我闻着那个味道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哭。
外婆也哭了。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,热的。
“长高了,”她松开我,上上下下地看,“瘦了,你阿妈没好好喂你。”
阿妈在旁边说:“哪里瘦了,比去年还重了。”
外婆不理她,继续看我:“手伸出来我看看。”
我把手伸出来。那个玉镯滑到手肘那里,露出一截细细的胳膊。
外婆摸摸我的胳膊,说:“太瘦了。外婆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那天晚上,外婆做了好多好吃的。
有肉,有蛋,还有我从没吃过的菜。
我吃了很多,吃到肚子圆滚滚的。
外婆在旁边看着,一直笑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挨着外婆,像以前一样。可是这里不是老家的房子,窗外的月光也不一样。外面有灯,一直亮着,还有车的声音,轰轰的。
“外婆,”我问,“这里是城里吗?”
“是城里。”
“城里都这么吵吗?”
“嗯,一直都这么吵。”
我往她怀里钻了钻。她抱住我,像以前那样,轻轻地拍我的背。
“不怕,”她说,“外婆在。”
那一年,我以为我和外婆可以一直在一起了。
可是我很快就发现,外婆不是每天陪着我玩的。
每天早上,天还没亮,外婆就把我摇醒。
我迷迷糊糊地穿衣服,迷迷糊糊地跟着她出门。她手里拿着一个蛇皮袋,空空的。
我们走啊走,走到一条街上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没什么人。外婆开始弯腰,在地上捡东西。
我一开始不知道她在捡什么。后来我看见了,是瓶子,是纸板,是一些我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。她一个一个捡起来,放进蛇皮袋里。
我站在旁边看。有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我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捡完一条街,我们去下一条街。
天越来越亮,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,看一眼,走快点。有人捂着鼻子绕开。
有人小声说什么,我听不清,但我知道不是好话。
我不知道外婆在做什么。我不知道这叫捡垃圾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个。
我只知道,有时候捡着捡着,外婆会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,塞给我。
有时候是一颗糖,有时候是一小块饼干,有时候是一个别人扔掉的小玩具,被她洗干净了。
“拿着,”她说,“别让你二姨妈看见。”
我就拿着,偷偷吃了,偷偷玩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寄回家的玩具,那些零食,都是这样来的。
一条街一条街。一个一个瓶子。一个一个白眼。
可我那时候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可以呆在外婆身边了。
每天傍晚,我们把蛇皮袋卖给一个收废品的地方,换回几张皱巴巴的钱。外婆把钱叠好,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里,然后牵着我的手,慢慢走回家。
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一大一小,手牵着手。
有时候我会回头看我们的影子。我说:“外婆,你看,影子。”
她说:“嗯,看到了。”
我说:“我的影子小小的。”
她说:“长大了就大了。”
我说:“长大了我也要跟外婆一起走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被窝里,摸着那个玉镯。
它已经不那么滑了,上面有我手心的汗,还有一点灰。我在衣服上擦了擦,它又亮了。
我把镯子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还是吵,车还是轰轰地响。可是我不怕。
因为外婆在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