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二年级那年,阿妈说,去看外婆。
外婆在二姨妈家。
二姨妈家在城里,不是之前那个城,是另一个城。
很远,要坐很久的车。
我问:“外婆怎么了?”
阿妈说:“生病了。”
我没再问。可是在路上,我一直摸着那个玉镯。
镯子已经戴得住了。我的手长大了,它不再滑到手肘。上面有细细的纹路,是我这些年摸出来的。
车开了很久。我睡了一觉,又醒过来。窗外的树往后跑,和四岁那年一样。
可是这次,外婆不在前面等我。
到了二姨妈家,我跟着阿妈进门。屋子里有好多人,姨妈们,表哥表姐们,都站着坐着,说话声音低低的。
我没看他们。我在找一个人。
然后我看见她了。
外婆躺在床上,瘦了很多。
头发更白了,脸上的肉没了,颧骨高高的。
她闭着眼睛,好像睡着了。
我站在那里,不敢动。
阿妈走过去,轻轻喊:“妈,小星来了。”
外婆的眼睛慢慢睁开。她转过头,看见我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,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。瘦成那样,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。
她伸出手。那只手更粗糙了,骨节突出,青筋一根一根的。
“我的小孙女,”她说,“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。走到床边。她拉着我的手,把我拉近,然后抱住我。
她的身上还是那个味道。太阳晒过的衣服的味道。只是更淡了,混着一股药味。
我趴在她怀里,一动不动。
她摸着我的头,一下,一下。和以前一样。
“长高了,”她说,“瘦了。”
阿妈在旁边说:“哪里瘦了,比去年还重了。”
外婆不理她,继续摸我的头。
“上学了?”她问。
我点点头。
“学习好不好?”
我又点点头。
她笑了,说:“我的小孙女最聪明。”
那天下午,我一直坐在床边。外婆有时候睡着,有时候醒来,醒来看见我,就笑一笑,又睡过去。
姨妈们进进出出。有人端水进来,有人送药进来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她们给外婆喂药,给外婆擦脸。
我想帮忙。可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后来外婆醒了,看着我,说:“来,扶我坐起来。”
我扶着她坐起来。她靠在那里,喘了一会儿,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只有她自己。穿着那件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对着镜头笑。
她把照片塞进我手里。
“拿着,”她说,“想外婆了就拿出来看看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。小小的,方方的,边角有点卷。
我把它攥在手里。
“别弄丢了。”她说。
我点点头。我把照片小心地叠起来,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里。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二姨妈家住下了。
我睡在外婆旁边。不是一张床,是旁边搭的一张行军床。可是离得很近,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她。
夜里我醒了好几次。每次都听见外婆在翻身,在轻轻地哼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难受。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。
我只是伸过手去,碰了碰她的手。
她就停下来,不哼了。
第二天,我们要走了。
阿妈说,我明天还要上学,不能多待。
我站在外婆床前,说不出话。
外婆看着我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有水。
“要好好的,”她说,“好好学习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等放假了再来看外婆。”阿妈在旁边说。
外婆没说话。只是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来,让外婆再看看。”
我走近一步。她伸手摸摸我的脸,摸了好久。从额头,到眉毛,到眼睛,到鼻子,到嘴巴。像要把我摸进手心里。
“我的小孙女,”她说,“真好看。以后会有好多人喜欢的。”
我不说话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让她摸。
后来阿妈拉着我走了。
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。外婆还靠在床上,看着这边。她的手抬起来,挥了挥。
我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回去的车上,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。
外婆在照片里笑着。穿着那件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和刚才躺在床上那个外婆,好像不是同一个人。
我把照片贴在脸上。
凉的。
可是我知道,外婆的心是热的。
那年我八岁。见面会见一面少一面。
我以为还有下一次。还有下下次。还有很久很久,久到我长大,久到我可以照顾她。
我不知道时间不等人。
那年之后,又过了几年。
我十一岁那年,阿妈说,外婆摔断了腿,生了很重的病,被二姨妈家接去治病了。
二姨妈家有钱。我想,外婆这次可以好好治病了。
可是阿妈说的时候,脸上没有高兴的样子。
我问:“怎么了?”
阿妈没说。
后来我们又去看外婆。
还是那个城,还是那个二姨妈家。可是这次进门,气氛不一样。姨妈们说话的声音更低,脸上没什么笑。
外婆躺在床上,比上次更瘦了。头发全白了,像一蓬枯草。腿不能动,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我走过去,喊她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我,又笑了。
可是那个笑,也没力气了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床边,不知道说什么。后来我看见外婆的床单上,有一个烧黑的洞。
我问:“这是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二姨妈在旁边说:“你外婆自己做饭,不会用电饭锅,电路起火了。”
我看着那个黑黑的洞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外婆自己做饭。不会用电饭锅。起火了。
她生着病,摔断了腿,还要自己做饭。
我不知道该想什么。我只是看着那个洞,看了很久。
后来我给外婆剪指甲。
她的指甲很长了,厚厚的,有点黄。
我小心地剪,一个指头一个指头。
她的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青筋鼓起来。
外婆看着我剪,不说话。可是她的眼睛一直在我脸上。
剪完了,我抬起头。她对我笑了笑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外面的灯火。
城市的灯火,一盏一盏的,亮到很远很远。和四岁那年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外婆在旁边。现在我懂了,知道那些灯火里,没有一盏是外婆的。
我看了一夜。
第二天,又要走了。
阿妈在收拾东西。我站在外婆床前,不知道说什么。
外婆拉着我的手。那只手很凉。
“以后可能见不到了。”她说。
我心里一紧。
“不会的,”我说,“中秋节我就来看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只是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好,”最后她说,“外婆等你。”
我走了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。她还靠在床上,看着这边。手抬起来,挥了挥。
我也挥了挥手。
这次门关上的时候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可是我不敢想。
中秋节。
我失信了。
为什么没去,我已经不记得了。可能是要上学,可能是别的事。
十一岁的孩子,总有各种各样的事。
我只记得八月十六阿妈接到电话。放下电话,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外婆昨天精神很好,”她说,“还和二姨妈他们吵架了。”
我听着,不知道这代表什么。
然后阿妈说:“今天早上,走了。”
走了。
我站在那里,听着这两个字。走了。去哪里了?
可是我知道。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她一定等了我好久吧?
那天晚上,雨很大。雷也很大。
轰隆隆的,一个接一个,像要把天劈开。
阿妈抱着我。我抱着阿妈。她的眼泪流在我肩膀上,热热的。她说:“以后,阿妈没有妈妈了。”
我的眼泪也流下来。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我只是抱着她,紧紧地抱着。
窗外的雷还在响。每响一下,我的头就疼一下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疼。
后来我想起来了。
小时候打雷,外婆会抱着我。她说,不怕,外婆在。
现在外婆不在了。
雷还在。头还在疼。可是那个抱着我的人,没有了。
我没能参加外婆的葬礼。
因为收假了。要上学。
外婆说过,要好好学习。
我就去上学了。
可是我坐在教室里,什么都听不进去。窗外的太阳好好的,没有雨,没有雷。可是我的头还在疼。
那张照片还在。就贴在胸口的位置。
我摸了摸,硬硬的,还在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。在之前外婆待过的那个城。
每天上学放学,走过那些街。有的街有很多垃圾桶,有的街有很多人。我不知道哪条街是外婆走过的。也许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
有时候我会停下来,看着一条街,很久很久。
我想象外婆牵着一个小女孩,一条街一条街地走。那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可以跟外婆在一起。
那个小女孩是我。
可是现在,我一个人站在这条街上。
后来我考了初中第一。
成绩单拿回家,阿妈很高兴。她把那张纸看了又看,说:“你外婆要是知道,得多高兴。”
我没说话。可是晚上,我拿出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照片上的外婆还在笑。穿着那件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我把成绩单放在照片旁边。
“外婆,”我说,“我考了第一。”
照片里的人不说话。只是笑。
后来我考上了高中。后来又考上了大学。
每次拿到成绩单,我都会拿出来给外婆看。照片已经旧了,边角更卷了,可是外婆还在笑。
“外婆,我考上了。”
“外婆,我上大学了。”
“外婆,你的小孙女出息了。”
她只是笑。不说话。
可是我知道,如果她在,她会说什么。
她会说:“我的小孙女。”
她会说: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会摸摸我的头,一下,一下。
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现在我坐在桌前,写这些字。
那个玉镯还在。就在手腕上。凉凉的,滑滑的。摸了很多年,越来越亮了。
那张照片也在。旧了,黄了,可是还在。
外婆说的话也在。
“我的小孙女。”
那句话,从我一岁半开始叫,叫到我三岁,叫到我四岁,叫到我八岁,叫到我十一岁。然后不叫了。
可是我一直听得见。
在我心里,她一直在叫。
我的小孙女。
我的小孙女。
我的小孙女。
外婆,你听见了吗?
你的小孙女,在叫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