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记得离别那天是怎么来的。
只记得是一个白天,外婆不在家。
我一个人在院子里,蹲着看蚂蚁。那些蚂蚁排着队,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
然后有人喊我。
我抬起头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阿妈。
我愣了一下。阿妈怎么会在这里?阿妈不是在老家吗?
她走过来,蹲下,看着我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好像哭过。
“星星,”她说,“阿妈来接你回家。”
回家?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我不要回家。我要和外婆在一起。
“外婆呢?”我问。
“外婆……外婆一会儿就回来。”阿妈说,“你先跟阿妈回去。”
我不说话。我蹲回去,继续看蚂蚁。
阿妈在旁边蹲着,也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我没躲。
后来外婆回来了。
她背着蛇皮袋,远远地看见阿妈,脚步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走过来,放下蛇皮袋,站在那里,也没说话。
我看着她们两个。大人的事情我不懂。可是我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那天晚上,外婆做了很多菜。比平时多得多。有肉,有蛋,还有我从没吃过的东西。她不停地给我夹菜,说:“多吃点,多吃点。”
我吃。吃得肚子圆滚滚的。
可是我没说话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挨着外婆。她抱着我,像平时一样。可是我睡不着。
窗外的车还是轰轰地响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外婆脸上。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,好像有水。
“外婆,”我说,“我不走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第二天早上,阿妈给我收拾东西。我的衣服,那个小布老虎,还有那个玉镯。
她把玉镯戴在我手上,太大了,一直滑到手肘。
“戴好,”她说,“别丢了。”
我不说话。
外婆站在门口,看着我们。她今天没有穿那件蓝布衫,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。头发也梳得很整齐。
收拾好了,阿妈牵起我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我挣开她的手,跑到外婆面前。
我抱住她的腿。把脸埋进去。她的身上还是那个味道。
“外婆,”我说,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,“我不走。”
她蹲下来,抱住我。
“乖,”她说,“先回去。等外婆……等外婆以后再去接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她没说话。只是抱着我,抱了很久很久。
后来阿妈走过来,把我从她怀里拉出来。
外婆站起来。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,可是她没哭。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我的小孙女,”她说,“要好好的。”
阿妈抱起我,往外走。
我在她怀里挣,回头看。外婆站在门口,越来越远。她的手抬起来,挥了挥。
我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拐过一个弯,看不见了。
我趴在阿妈肩上,一声不吭。眼泪流下来,流进她脖子里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又是那个会跑的东西。又是窗外的树往后跑。又是长长的路,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可是这次,外婆不在前面了。
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的车。醒来的时候,已经到家了。
老家。那个土坯房,那个院子,那棵老树。阿花趴在墙头上,看见我,喵了一声。
我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阿妈把我的东西拿出来。那个小布老虎,那个玉镯。她把玉镯放在枕头边,说:“放好,别弄丢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摸着那个玉镯。
凉凉的。滑滑的。
可是外婆不在旁边。
窗外的月亮照着,和城里不一样。城里吵,这里安静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我睡不着。
我闭上眼睛,想外婆。
想她牵着我的手,一条街一条街地走。想她从口袋里摸出糖,偷偷塞给我。想她晚上抱着我,轻轻地拍。
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梦里,外婆还在那条街上走。我跑过去,喊她。她回过头,笑着说:“我的小孙女。”
然后我就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枕边那个玉镯上。
我拿起镯子,贴在脸上。
凉凉的。
可是没有外婆的手暖。
那之后的日子,我每天都问:“外婆什么时候来接我?”
阿妈有时候说“快了”,有时候不说话。
阿爹有时候说:“外婆在城里,过阵子就来。”
我问:“过阵子是多久?”
他说:“就是……再过一阵子。”
我不信了。我知道“一阵子”可以很长很长。
长到稻子割了又种,长到阿花的小猫长大了,长到我长高了一点。
可是外婆没有来。
后来我不问了。
我把那个玉镯收起来,放在枕头底下。每天晚上拿出来,摸一摸,再放回去。
那个小布老虎也是。和镯子放在一起。
有时候阿妈看见了,问:“想外婆了?”
我不说话。
可是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会把那个镯子攥在手里。攥得紧紧的。
就像攥着外婆的手。
那一年我四岁。
我不知道什么叫离别。我只知道,外婆不在身边了。
可是有一样东西在。
那个玉镯。
每次摸着它,我就想起外婆说的话。
“我的小孙女。”
那句话还在。就在镯子里,在我心里。
所以我不怕。
因为我知道,只要镯子还在,外婆就还在。
只是隔得很远很远。
远到我要很久很久以后,才能再见到她。
那之后的日子,过了很久很久。
我五岁,六岁,七岁。
外婆没有再回来。
可是东西会来。
每隔一阵子,就会有包裹寄到家里。有时候是玩具,有时候是零食,有时候是衣服。阿妈说,是外婆寄的。
我把那些东西抱在怀里,一件一件地看。
有一个会翻跟头的小人,我玩了很久。
有一包糖,我舍不得吃,藏起来,藏到化了。
有一件毛衣,是外婆织的,蓝色的,穿在身上,暖和的。
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。我只知道,是外婆给我的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都是外婆一条街一条街捡垃圾换来的。
一个瓶子,一张纸板,一个白眼。
换一个小人,一包糖,一件毛衣。
可我当时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外婆还记得我。
她没来接我,可是她记得我。
那就够了。
八岁那年,阿妈说,外婆在九姨妈家。
“要去看她吗?”阿妈问。
我点头。
可是我后来没有去成。为什么,不记得了。
只记得那天晚上,我摸着那个玉镯,很久很久。
我想,外婆会不会想我?
她一定想。
因为我也在想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