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截枯死的枣树枝划破空气。
砸在王霸的胸甲上。
干枯的树皮碎裂,掉落在黄土地面上。
金陵县衙的赵主簿站在台阶上,他穿着青色官服。手里攥着一份盖着大印的海捕文书,居高临下地看着屯田所百户王霸。
赵主簿用折扇指着地上的枯枝。
“王百户,这就是你们屯田所上个月交的差事?”
王霸低着头,双手紧紧握拳,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。
“赵大人,这地确实种不活,那几座荒山全是烂石头。”
赵主簿冷哼出声。
啪的一声合上折扇。
“本官不想听你废话,皇上上个月初刚发了圣旨。凡在屯军士,人种桑枣百株。县尊大人说了,你们这叫抗旨不遵。”
他走下台阶,步步逼近王霸。
“最后通牒,三个月。北面那三座荒山,每户一百株。存活率达不到七成,你这个百户就不用干了。直接脱了这身皮,去诏狱里喝茶。”
诏狱。
听到这两个字,在场的几个小吏双腿发软,差点站立不稳。
赵主簿甩了一下衣袖,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。
“别想着弄虚作假,到时候御史大人亲自来验看,好自为之。”
马车扬长而去,留下一地黄沙。
王霸猛的转过身。
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武器架。
长枪大刀散落一地,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敲鼓,把所有人都给老子叫出来。”
鼓声震天。
不到一盏茶的时间,屯田所上下两百多号人全都在校场集合。
苏辰站在人群的最后排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粗糙的麻布衣裳,麻布摩擦着皮肤,传来阵阵刺痛。
头很晕。
苏辰用力甩了甩脑袋,强迫自己清醒。
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。
不久前他还是现代林业局的优秀技术员,正在试验田里指导农户种植抗旱树种,结果眼前一黑。
醒来就到了大明洪武二十五年。
成了一个最底层的屯田所末等小吏。
连个过渡期都没有。
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装着一整个现代林业图书馆。
只要遇到植物或土壤,大量的专业数据就会自动涌现。从土壤微量元素分析到最前沿的基因编辑育苗,应有尽有。
这是个好东西。
但前提是得先渡过眼前的难关。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
王霸走到队伍最前面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都听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传遍校场,带着无法掩饰的暴躁。
“县衙下了死命令,三个月,北面荒山,全部种满。活不了七成,老子主官问斩。你们这些吏员,农户,全部发配充军,家属同罪。”
人群彻底炸开锅。
恐慌的情绪瞬间蔓延开来。
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对农业的重视那是出了名的,严刑峻法更是让人闻风丧胆。
这绩效考核简直是要命,纯纯的把人当牛马使唤。
“大人,这哪有活路啊,那山头连草都不长。”
“前两批树苗全死了,咱们已经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了。”
王霸猛的拔出腰间的长刀。
刀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。
“闭嘴,不想死在这里,就给老子立刻拿上家伙,上山去想办法。走。”
队伍开始缓慢移动。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从屯田所到北面荒山,不过五里的路程。这条路,苏辰走得比任何人都用心。
太阳越来越毒辣,烤得人头皮发烫,空气中没有半点风,热浪扭曲了远处的视线。
苏辰刻意放慢脚步,落在队伍末端。他一边控制着这具弱鸡身体的呼吸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。
他不是在单纯地走路,而是在进行一次快速的现场勘查。
从官道到荒山脚下,植被的覆盖率断崖式下跌。
路边顽强的杂草,到了山脚附近就彻底绝迹。土壤的颜色,从灰褐色变成了黄褐色。
这些细节,都在他脑海的“图书馆”里自动标注、分析,得出一个结论:这里的土壤环境,已经恶劣到了一个临界点。
干旱的黄土路被踩出厚厚的粉尘。每一脚下去都会扬起一阵灰。呼吸间全是浓重的土腥味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三座光秃秃的荒山出现在视野中。
没有半点绿意。
大片大片裸露的黄褐色岩石和干裂的泥土占据了所有的视线。地面被太阳晒得裂开一道道口子,裂缝足有两指宽。
干旱,贫瘠。
风一吹,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。
队伍在山坡上停下。
苏辰看着漫山遍野的景象,职业病犯了。
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插着无数根干枯的木棍。那些全都是之前种下然后死掉的树苗。
树苗歪歪扭扭的插在土里,大部分叶子已经完全脱落。剩下的小半也是焦黄卷曲,树干干瘪,毫无生机。
老农孙叔走到一棵死树前。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他粗糙的双手捧着那根干瘪的树干。
“老天爷啊!你这是要绝了咱们的活路。”
孙叔的声音嘶哑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他摊开双手,掌心全是干裂的口子和血痂。那是为了挖坑和挑水留下的新旧伤痕。
“每天起早贪黑,水是从两里外挑来的。坑是拿手一点点抠出来的,怎么就活不成呢。”
悲伤的情绪迅速传染。
好几个农户蹲在地上,捂着脸痛哭。
绝望在人群中蔓延。
苏辰的目光扫过人群,他注意到几个年轻的屯田兵聚在一起,神色慌张,不时低声交谈,眼神还一个劲儿地往南边瞟。
基于观察到的现象,苏辰推测,这些人在动逃跑的念头。
苏辰看着他们飘忽的眼神,暗自摇头,跑?
洪武朝的连坐法可不是闹着玩的。现在跑,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。果然,这几个士兵刚有动作。
王霸大步冲过去,一脚将带头说话的士兵踹翻在地。
长刀出鞘,直接架在士兵的脖子上。
刀锋压出了一道血痕。
“跑?大明律法,逃军者斩。里长连坐,你想害死你全家就跑个试试。”
士兵吓得脸色惨白,连连磕头求饶。
一旁。
负责文书记录的小吏李四正躲在一块石头阴影下乘凉。
他手里拿着个水囊,悠哉的喝了一大口。
“哭有什么用。”
李四冷言冷语,声音尖锐。
“要我说,大家干脆凑钱买点绿漆。把这几座山头全刷一遍,说不定御史大人眼花看不出来呢。”
几个农户怒目而视。
李四毫不退让,恶狠狠的瞪了回去。
“看什么看,有本事把树种活,一群废物。”
苏辰没有理会这些争吵。
他径直走到一处干裂的土地前,蹲下身。
脑海中的知识库开始运转,大量的土壤数据流过意识。
他伸出手,用力的抠下一块泥土。
土块极其坚硬,边缘锋利刮手。
他在掌心用力捏碎土块,仔细观察断层面。
没有任何腐殖质,没有团粒结构,完全失去了保水保肥的能力。
这种典型的严重板结土壤,雨水落下来只会顺着地表流走,根本渗不到植物的根部。
他站起身,走到旁边一个刚挖好的树坑前。
坑很小,很浅,里面全是干土。
旁边放着一棵准备种的枣树苗。
苏辰蹲下检查树苗的根部。
主根被粗暴的砍断,须根干燥枯萎,没有任何保湿处理。
这群人就是拿着干柴往石头缝里插。
种树?
这纯粹是沉浸式的植物遗体告别仪式。
他看向旁边一个正在浇水的农户。
那农户端着半盆浑浊的水,直接泼在树干根部的表土上。
水瞬间向四周散开,只有最表面的一层土湿了,底下的泥土依旧干得冒烟。
无效灌溉。
这操作,竟然连最基础的漫灌都不如。
苏辰站直身体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作为一个专业的林业技术员,他看到这种惨状,生理上感到极度不适。
胸口堵得发慌。
他没有压低声音,而是用一种清晰、冷静、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的音量,开始了他的“现场诊断”。
“错得离谱。”
“首先,土不对。这土已经板结成砖,不经处理,神仙也种不活树。”
“其次,苗不对。树根严重受损,活力尽失,这不叫种树,这叫插柴。”
“最后,水不对。这种浇法,九成九的水都白白流走了,纯粹是自我安慰。”
他走到孙叔面前,看着老农满是血痂的手。
“孙叔,你们的方法,从根子上就全错了。这么干下去,别说三个月,就是三年,也只是白白耗费人命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极度压抑的氛围中,显得十分突兀。
离他最近的李四听见了。
李四立刻从石头上跳了起来,指着苏辰。
“百户大人,你听听,苏辰这小子在诅咒咱们。”
李四快步走到王霸面前,添油加醋。
“这小子平时就疯疯癫癫的,现在大家都在想办法。他竟然在这说风凉话,他这是在动摇军心,该按军法处置。”
王霸正满肚子火气没处撒。
听到这话,猛的转过身。
大步走到苏辰面前。
王霸的身材极其魁梧,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苏辰。
“你刚才嘟囔什么。”
王霸居高临下,眼神充满杀气。
“你说什么方法不对,你想现在就死吗。”
苏辰没有后退半步。
他迎着王霸那足以吓死人的目光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和自信。
“百户大人,我不是在咒大家,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”
苏辰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按现在这种种法,我们所有人,不出三个月,都得死!”
苏辰没有等待王霸的反应,更没有给他发怒的机会。 他直接转身,从旁边的农户手里拿过那半盆浑浊的水。
走到一块平整的黄土前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
苏辰将水缓慢的倒在坚硬的地面上。
水流四散流淌,顺着坡度迅速滑落,地面只留下浅浅的水痕。
“这地已经板结,水根本渗不进去。”
他放下水盆,拔起一根枯死的树苗,举在半空。
“这树苗连根都没做任何处理,直接塞进干土坑里。这叫种树吗,这叫埋柴火。”
周围的农户和士兵全都愣住了。
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王霸的霉头。更没人见过苏辰这种直接顶撞上官的举动。
李四在旁边继续煽风点火。
“大人,你看他多嚣张,他懂什么种树。一个末等小吏也敢教大人做事。”
王霸此刻已经没空理会李四的聒噪。
他死死盯着苏辰,眼中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。 他戎马多年,从未见过一个底层小吏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。 这已经不是顶撞,而是赤裸裸的藐视!
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枯树枝的声音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突然。
王霸伸出粗壮的手臂,一把揪住苏辰的衣领。
巨大的力道将苏辰整个人提得脚跟离地。
苏辰的脖子被瞬间勒紧,呼吸变得极为困难,脸颊因为缺氧开始泛红。
但他依然没有挣扎,甚至用尽力气,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清晰的字眼。
“百户大人……想活……还是想死?”
这句断断续续的话,如同九幽寒冰,瞬间浇灭了王霸一半的怒火,换上了更深彻的惊疑。
一个快被勒死的人,竟然还在问他想活还是想死? 这小子,是疯了,还是真的有惊天动地的倚仗?
王霸那颗被“抗旨”二字压得快要爆炸的心,在这一刻,被苏辰用命赌来的话语,撬开了一丝裂缝。
“你懂种树。”
王霸的声音十分沙哑,带着疯狂。
他将苏辰拉近,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。王霸急促的呼吸直接喷在苏辰的脸上。
“你有办法让这该死的树苗活下来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