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霸猛的松开手。

苏辰一下摔在裂了口的黄土地上，捂着喉咙猛咳，大口喘气，脖子上几道紫红的印子特别清楚。

王霸低头瞅着他，胸口一鼓一鼓的，手背上青筋直蹦。

“把话给老老实实说明白了。”

苏辰撑着地晃晃悠悠的站起来，拍掉布衣上的土，眼睛就盯着那张气炸了的脸。

“大人刚才也瞅见了，水泼地上渗不进去，这就是土地板结。”

“老农书上说过，土要跟铁疙瘩一样，树根就跟人一样，气都喘不上来，那还不活活憋死。”

王霸眉头皱成个川字，手紧紧的攥着刀把。

“农书？你个九品都够不上的小官，还看过农书？”

苏辰揉着脖子，脸上一点表情没有。

“家里没败光前，看过一本破书，上面写了怎么救这种死地，不光要松土，还得给树苗穿靴子。”

“穿靴子？”

王霸愣住了，旁边偷听的庄稼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都不知道这是说的啥。

李四从石头后头钻出来一半，冷笑了一下。

“百户大人别听这书呆子瞎扯，树还穿靴子，那咋不给它穿身官服呢。”

苏辰压根不理他，弯腰捡起那棵死苗，指着干劈的根。

“这树根直接埋干土里，活不了。种之前，根上必须糊一层调好的黄泥浆，这就是穿靴子，能把水留住，根就不会干死。”

王霸眯着眼，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，脑子转的飞快。

“这小子说的有鼻子有眼的，不像瞎掰。但这三座山是县太爷的死命令，时间到了，我掉脑袋事小，下面几百号兄弟都得饿死。等死不如让他搞，成了，是我的功劳，输了，也就是多砍个脑袋，还能让其他人别再想什么歪心思。”

“行。”王霸咬着牙蹦出个字，手指着山脚下一块石头圈起来的地。

“那是出了名的绝户地，草都不长。给你十天。”

王霸往前一步，粗手指头戳在苏辰肩膀上。

“十天，那地里的树苗要是能冒一点绿，我这条命是你的。要是冒不出来，不用县衙动手，我先砍了你。”

苏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，那块地土都发白了，上面还有一层白霜，一看就不是好地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脑子里的东西告诉他，这种地没那么好弄，十天，跟玩命没区别。

但他没的选。

这是唯一的活路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苏辰抬起头，迎着王霸要杀人的目光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。

他转头，看向人群最后头俩人。“我要王麻子跟小六子帮忙。”

这话一出来，周围一下就安静了。

王麻子是个瘸腿老兵，小六子是个十四岁的瘦猴一样的孤儿，平时挑水都累，就是个累赘。

李四捂着肚子笑弯了腰。

“哎哟喂，绝户地配个瘸子跟个废物，苏大人算盘打的真好，这要是十天能种出树，我李四把这地上的土都吃了。”

王霸深深的瞅了苏辰一眼，一个字没多说，手一挥，带其他人去别的山头继续干。

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。

苏辰带着王麻子跟小六子到了那块绝户地前面。

王麻子拄着破木棍，眼睛里没光。“苏书办，这地连草都不长，咱们这不是等着送死吗？”

小六子瘦的跟猴一样，两只手死死抓着破铁锹，咬着嘴不说话。

苏辰卷起袖子，抓了一把发白的干土在手里捻了捻，感觉那土剌手，一点油水没有。

“死地有死地的搞法。”

苏辰拿起镐头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，用力的挥下去。镐头砸在硬邦邦的地上，就一个白印子，震的手疼。

“第一步，深翻。”

苏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，回头跟那俩人说，“把上面这层白土都翻下去，最少挖到膝盖那么深，把下面的土翻上来透气。”

王麻子跟小六子觉得这事不靠谱，但这是命令，只能硬着头皮干。

那绝户地不大，但硬的跟石头一样。三个人在大太阳底下，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流。

小六子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泡，血跟泥糊在铁锹把上。

苏辰没心软，就算他这书生身子骨快撑不住了，还是死死咬着牙，一镐头接着一镐头的干。

“干农活没巧的。脑子里东西再多，还得靠这双手，一点一点把活路刨出来。”

干了一整天。三个人身上全是泥，瘫在地头，那块绝户地总算给翻了个遍，到处是坑。

天刚亮，苏辰就没让他们挖土，直接带人去了屯田所后面的马厩跟茅房。

那味儿冲的眼睛都睁不开。苏辰却两眼放光的看着那堆成山的粪。

“小六子，去河边挑沙子。王老哥，跟我把这些粪还有外头的烂叶子都弄到地里去。”

王麻子差点把昨天喝的粥都吐了。“苏书办，这东西这么臭，弄地里还不把苗给烧死了。”

苏辰熟练的拿铲子往车上装粪。“直接用肯定烧根，得沤。”

苏辰推着一车臭东西回到地边，让那俩人挖了个大坑。沙子枯叶跟牲口粪一层层的往里填，最后浇上水，拿厚泥封住。

热量一上来，这些废物很快就会变成最好的肥料，也就是腐殖土。

李四不知道啥时候晃过来了，老远闻着味儿，赶紧捏着鼻子往后退。

“苏辰你是不是疯了？”

李四捏着鼻子喊，生怕周围人听不见，“种树不去浇水，在这玩屎玩尿，你就是把这地腌透了，长出来的也只会是臭虫。”

周围的庄稼汉都笑起来，看苏辰的眼神就跟看个傻子一样。

苏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，专心把那坑上的土踩实，不让热气跑了。

苏辰拍拍手上的泥，站直了。“三天后这肥沤好了，坑里的东西就是宝贝。”

李四翻了个白眼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走了。“装神弄鬼，我看你十天后怎么死。”

第四天早上，肥坑挖开了。那股臭味没那么冲了，反而有股土腥味。坑里的东西都变成了黑褐色，很松。

苏辰抓了一把看了看，点点头。“成了。”

王麻子跟小六子按他说的，把这些黑土均匀的掺进地里，土一下子就松快了。

苏辰走到放枣树苗的地方。那些苗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天，根都快干了。

苏辰从腰里抽出小刀。左手抓着一棵苗，右手刀光一闪。“咔嚓”。树苗底下几根又干又长的根一下就断了。

小六子吓得铁锹都扔了。“苏大哥你干啥？根都砍了，这树还能活？”

这年头种树，讲究的就是个全乎，根就算全死了也得埋进去，不然就是坏了生机。

苏辰没停，利索的剪下一棵。“主根都死了，留着只会烂在地里生虫。把死的剪了，伤口才能长新根，这才能活。”

王麻子在旁边看着，口水都咽了好几下，气都不敢喘。

剪完。苏辰让人挖了盆黄黏土，兑水和成泥浆，把剪过的根都在泥浆里滚一圈。干根上马上就糊了一层厚泥。“这就是保水的靴子。”

苏辰小心的把处理好的苗放进坑里，用混了黑土的松土埋好，最后在根上踩实了。一套动作很利索，没一点多余的。

第七天。太阳还是那么毒。离十天就差三天了。绝户地里的树苗还是光杆司令，一点活气没有。

李四带着几个混子晃晃悠悠的过来了。“呦，苏大人的神树长的怎么样了啊？”

李四走到地头，故意拿脚踢了踢土。“这破棍子咋连个叶子都没有？不是让你那屎尿给熏死了吧？”

跟他来的几个混子都放肆的笑起来。

王麻子握着木棍的手越来越紧，低着头。小六子咬着牙，张开手挡在树苗前头，瞪着他们。

苏辰正蹲着看地里的湿气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不劳李大人费心，时间还没到。”

李四哼了一声，伸手就去拔边上的一棵苗。“老子今天就替百户大人看看货，看你这死棍子底下长毛了没有。”

手还没碰到树。苏辰猛的跨过去，一把抓住李四的手腕。那手劲大的，李四“嗷”的一声叫出来，感觉手腕骨头都要碎了。

“放手！你敢动我？”

苏辰眼睛里跟结了冰一样，盯着他那张拧着的脸。“这块地是百户大人给我的，十天没到，谁敢动这的一根草一根木头，我剁了他的手。”

这话说得太冷，李四吓得一哆嗦，后面骂人的话给憋回去了。

苏辰用力的甩开他的手。“滚。”

李四揉着发红的手腕，退了好几步，指着苏辰的鼻子放狠话。“你等着，我看你三天后怎么死！”

等那帮人跑了。王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整个人都泄了气。“完了，全完了，树活不了，我们都得掉脑袋，还得连累家里人。”

苏辰没理他，走到那棵差点被拔的苗跟前。小心的，轻轻的，把树顶上那层干黄的皮剥开。

干皮掉下来，一点点绿，就在那，是新芽。

这七天，它就在这死皮底下，靠着那些黑土跟泥巴，硬是憋出了这点活气。

小六子眼尖，一下扑在地上，脸都快贴到芽上了。“绿了。”小六子的声音都抖了，眼泪吧嗒就掉下来，“发芽了，活了，苏大哥，活了！”

王麻子手脚并用的爬过去，一双老眼死死的盯着那点绿色，长满茧子的手在地上使劲捶，哇的一声就哭了。

苏辰长长的出了口气，绷了七天的心，总算是放下了。

第十天。早上雾还没散。王霸带着几十号人，乌泱乌泱的就来了绝户地。

所有人的眼都齐刷刷的看过去。一片吸气声。李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，张着嘴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。

绝户地里，一百棵枣树苗排的整整齐齐。每个树干顶上，都冒着几片绿叶子。不但都活了，长得比好地里的苗还好。

绿叶子在风里晃着，之前说过风凉话的人，现在一个屁都放不出来。

王霸快步走下来。靴子踩在松土上，噗嗤噗嗤的。他停在一棵长得最好的苗子前，伸出粗手指头，想去碰那片叶子，手到一半又猛的缩回来，好像怕自己吓着它。

王霸猛的回头，眼睛放光的盯着苏辰。“你怎么弄的？”

苏辰脸上没啥表情，说话也平平的。“土改了，根剪了，水保住了。它就活了。”

就这几个字，王霸彻底放心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被吓傻了的庄稼汉跟小官。

“李四！”王霸一声吼，李四腿一软就跪地上了。“你不是说这地长不出树吗？你不是要吃土吗？”

李四脸都白了，浑身抖个不停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王霸不再看他，大步走到苏辰跟前。没犹豫，很郑重的拱手抱拳。

“苏兄弟。”

这声“兄弟”喊的特别响，把所有人都震住了。一个正六品的百户，跟一个九品都不到的小官称兄道弟。

“从今天起，”王霸转身，粗手指头指着南边那座秃山，“那座山，还有山下那三百户人，都归你管。老子要钱给钱要人给人。”

王霸又转回头看着苏辰，眼里全是豁出去的劲儿。“三个月，你要是真能让那山变绿了，老子亲自去县衙给你请功，保你一场大富贵。”

“你要是输了，”王霸重重的拍了下腰上的刀，“老子陪你一块把脑袋挂城墙上。”

苏辰看着那座黄土山，脑子里已经有了全套的计划。他笑了笑。“大人准备好接富贵就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