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成了北山总管这事儿,就跟长了翅膀一样,一个晚上,整个屯田所都知道了。
三百户屯田的兵,快上千号人,一家老小的命,现在全指望一个没听说过的文书小官。
不信的,看笑话的,担心的,啥想法都有,在屯田所里闹哄哄的。
苏辰一拿到指挥权,头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屯田兵的伍长跟什长都叫来开会。
开会的地方没选在营房,直接就定在了那块谁种谁死的绝户地边上。
那一百棵在风里站的笔直的枣树苗,就是最好的“PPT”。
看着那些皮肤晒的黑黢黢,眼神里没啥光的老兵们,苏辰一句废话没有,直接开始分任务。
“从今天起,三百户屯田兵,分成四个大队。”
苏辰捡了根树枝,在软乎的地上划了四个大圈。
“一队,改土队,队长王麻子。负责把沤好的肥土运上山,跟现在的土掺和掺和,把土质弄好点。”
王麻子拄着棍,不相信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他真没想到,自己一个瘸子,竟然第一个被派了重要的活儿。
“二队,育苗队,队长小六子。负责把所有树苗的死根都剪了,再给它们穿上泥浆做的靴子。”
小六子把瘦巴巴的胸脯一挺,脸都憋红了,激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三队,开坑队。四队,浇灌队。”
苏辰把剩下的活儿一个一个分下去,每个步骤都定了特别简单直接的标准。
“坑要挖多深?挖到你膝盖那么深就行。两个坑隔多远?你躺地上打个滚那么远。”
“浇多少水?一棵树,两桶水,一滴都不能少。”
简单,清楚,谁都能干。
这就是苏辰从现代管理学那学来的精华。
把复杂的科学道理,拆成最简单,谁都能听懂的话。
就算这样,下面的人还是嘀嘀咕咕,心里不踏实。
“苏大人,这法子在绝户地能成,不代表在山上也行啊。”
一个什长胆子大点,站出来说,“山上的土更差,石头更多,打水也费劲。”
这话可说到大部分人心坎里去了。
就在这时候,李四带着几个他的人,慢悠悠的晃了过来。
“王百户真是病急乱投医,让个毛头小子在这瞎指挥。”
李四阴阳怪气的说,“兄弟们,咱们可都是有家有口的,要是三个月后没结果,那可是要掉脑袋的。我劝你们别跟着他瞎胡闹,还是老样子,听天由命吧。”
他这么一煽动,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。
苏辰冷冷的看了李四一眼。
他知道,不把这个刺头彻底按下去,后面的活根本没法干。
苏辰走到李四跟前。
“李大人说的对,掉脑袋不是小事。既然你对我的法子没信心,那我给你个机会。”
苏辰用树枝在地图上划了一块地方。
“东边这片山坡,归你管。你用你的老法子种,我用我的新法子。三个月后,咱们拿结果说话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突然高了起来,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我苏辰今天在这立下军令状!”
“凡是按我的法子种树的兄弟,三个月后,活下来的树不到七成,所有的错,我苏辰一个人担!跟各位没半点关系!”
“要是成了,功劳是大家的。要是不成,我苏辰提着脑袋去见皇帝!”
话一说完,全场都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被苏辰这股拿命赌的劲头给镇住了。
王霸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在苏辰身后,他的手,紧紧的按在腰上的刀柄上。
“苏兄弟的话,就是我的话。谁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杀无赦!”
王霸的威慑加上苏辰的军令状,彻底把大家心里最后一点犹豫给干没了。
“我等,愿听苏大人号令!”
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下了,然后,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。
李四脸都白了,他没想到苏辰敢玩这么大,竟然直接拿命赌。
他看着周围人那已经变了的眼神,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底没人跟了。
从这以后,北山植树的总指挥权,被苏辰牢牢的抓在了手里。
一场浩浩荡荡的荒山改造工程,正式开工。
苏辰几乎是把这三百户屯田兵当成了一支现代施工队来用。
沤肥的臭味飘了十几里远,大量的牲畜粪便,烂掉的草叶子,河里的泥沙,被不停地运到山脚下,混在一起发酵。
改土队的人推着独轮车,一趟一趟地把这些黑褐色的宝贝疙瘩运上山,撒进翻好的地里。
原来黄得刺眼的荒山,像是被均匀地撒上了一层黑芝麻。
育苗队的小作坊里,小六子带着几十个半大孩子跟妇人,手脚麻利的修着树根,用黄泥浆给每一棵树苗穿上“保水靴”。
他们嘴里还念着苏辰编的顺口溜:
“死根剪,烂根清,新根才能快快长。”
最壮观的还是开坑队。
上百个壮汉排成一排,按照苏辰用石灰粉画出来的等高线,挖着标准的树坑。
号子声一声接一声,挥舞的镐头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,充满了力量。
整个北山,再也不是之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,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。
苏辰的身影出现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检查土改的深度,检查树苗根修剪的标准,甚至会自己上手,教那些农户怎么正确的把土填回去,怎么把树根周围的土踩实。
就一个月。
北山的样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原来光秃秃的黄土坡上,出现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树坑,每一个坑里都栽上了一棵处理好的树苗。
而李四负责的东边山坡,还是老样子。
他的人懒懒散散,挖的坑深浅不一,种下的树苗歪歪扭扭,已经有不少开始变黄枯萎。
对比太惨了,之前跟着李四的那几个亲信,都偷偷跑到苏辰这边,求着加入大部队。
李四彻底成了个笑话,整天躲在营房里不敢出来。
解决了内部矛盾,苏辰开始着手处理最大的问题——水源。
屯田所的水源在两里外的一条小河,光靠人挑水上山,效率太低了。
这天,苏辰带着王霸爬到了北山的半山腰,那里有一处常年不断的小山泉。
“王大哥,你看这泉水,白白流掉是不是太可惜了?”
王霸看着那涓细细的水流,叹了口气:
“可惜也没办法,这水流太小,根本流不成小溪。”
苏辰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好的图纸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
三天后,屯田所所有的木匠跟篾匠都被集中起来,上山砍了大量的竹子。
在苏辰的指导下,他们把粗大的竹子从中间剖开,打通竹节,做成一节节半圆形的竹管。
然后,他们用这些竹管,从山泉的出水口开始,顺着山势,一节一节的拼接,搭起一条弯弯曲曲的“引水渠”。
当最后一块竹管被接上时,清澈的泉水顺着竹渠,从半山腰一路流下来,准确的流进山下挖好的一个蓄水池里。
“通了!水来了!”
山下负责看守的屯田兵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所有人都扔下手里的活,围在蓄水池边,看着那涓源源不断流入的泉水,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。
有了这条简易的“自来水”系统,浇灌的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。
曾经的死山,彻底活了过来。
时间一晃,两个多月过去了。
初夏的阳光照在北山上,放眼望去,不再是刺眼的黄,而是一片让人心旷神怡的嫩绿。
一排排的枣树苗,桑树苗,在改良过的肥沃土地上长的特别好,翠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的响,看着就充满了生机。
山坡上,甚至长出了好久不见的青草。
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。
县衙的主官,周县令,在王霸的陪同下,亲自来验收。
当他骑着马,翻过最后一个山头,看到眼前那座绿油油,生机勃勃的山坡时,整个人都惊得呆在了马背上。
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“王……王百户,这……这就是之前那座鸟不拉屎的荒山?”
周县令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王霸挺直了腰杆,满脸的自豪:
“回禀县尊大人,正是!存活率,经小的们一个个的数,高达九成五!”
九成五!
周县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
朝廷的死命令是七成,他原本以为能有个三四成就谢天谢地了,现在竟然达到了九成五?
这不是种树,这是神仙干的!
周县令翻身下马,快步走进树林,摸着粗壮的树干,感受着那蓬勃的生机,激动的浑身发抖。
“祥瑞!这是我金陵县天大的祥瑞啊!”
他猛地回头,抓住王霸的胳膊:
“快!快说!是哪位高人干的?本官要亲自为他请功!”
王霸咧嘴一笑,中气十足的朝山下喊道:
“苏辰兄弟!县尊大人要见你!”
过了一会儿,苏辰从人群中走出来,不卑不亢的来到周县令面前,拱手行礼:
“卑职苏辰,见过县尊大人。”
周县令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看他虽然穿的普通,但眼神清亮,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,心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。
他拍着苏辰的肩膀,激动的说:
“好!好一个苏辰!你一个人,救活了这北山,也救了我们金陵屯田所上千户人!这么大的功劳,本官一定为你向朝廷上报!”
正当周县令准备许诺更多赏赐的时候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“报——!京城来的巡查御史,已经到了县城外!”
周县令脸色一变,心里的狂喜一下子被紧张取代了。
御史巡查,不是小事,这关系到他自己的官帽子。
他来不及多想,立刻带着王霸等人赶去迎接。
半个时辰后,一行车驾在屯田所前停下。
带头的,是一位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的中年御史。
周县令偷偷看了一眼,见御史一句话不说,脸色铁青,心里咯噔一下,猜到这位大人一路过来,看到的恐怕都不是什么好景象。
看着御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周县令只觉得气氛十分压抑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最后,他们来到了北山脚下。
“御史大人,前面……就是这次核验的北山区域……”
周县令的声音干涩,手心已经全是冷汗。
车帘被掀开。
当那位巡查御史,顺着周县令手指的方向,看到那座跟周围格格不入,满山都是绿色的山坡时。
他那张一直紧绷的像石头一样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情。
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勒住了马缰,目瞪口呆的看着那片仿佛只存在于江南水乡的绿色奇迹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是谁干的?”
御史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,他指着那片山林,身体前倾,几乎要从马车上跌下来。
周县令心中狂喜,正要把身后的苏辰推出来。
忽然,一阵更急促的马蹄声,从官道尽头滚滚而来!
烟尘弥漫中,几个穿着飞鱼服,腰上佩着绣春刀的骑士风驰电掣般冲到近前。
带头的骑士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看都没看那个官阶更高的御史,直接走到周县令面前。
气势逼人。
是锦衣卫!
在场所有人,包括那个高傲的御史,全部翻身下马,屏住呼吸,朝着那卷黄色的绸缎跪了下去。
锦衣卫大声宣读。
“北镇抚司密令!因京城营造新宫,需要‘奇木’十万株。朕听说金陵的苏辰有神术,能点石成林,命令他三个月内,在京郊西山再造奇迹。”
“命令,吏员苏辰,立刻押送进京,不得有误!如果成功,就封官加爵,如果失败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,后面的话没说,但那没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。
这哪里是赏赐!
这分明是催命符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