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安县农业农村局畜牧防疫站的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。
风一吹,刮得水泥地沙沙响。
黄宇主任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,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口,看着底下零星几个来办手续的养殖户。
他心里盘算着这个季度的防疫报表该怎么填,才能让上头满意。
日子就像这寡淡的茶水,一天天熬着。
敲门声响了,不轻不重,三下。
“进。”黄宇头也没回。
门开了,先进来的是一股子樟木箱混着陈旧钞票的味道,然后才是人。
黄宇转过身,看到来人,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是韩达山,云安县里有名的闲散富家翁。
关于他的传闻不少,最深入人心的有两样:
一是他祖上留下的家业厚实,钱滚钱利生利,是县里隐形的财神爷之一。
二就是他那张脸,五官搭配得极其别扭,皮肤粗糙暗沉,布满坑洼,乍一看总让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背后人都叫他“韩阎王”,倒不全是因为凶,多半是小孩看了夜里要做噩梦。
如今韩达山六十有三,据说从未娶妻,连绯闻都不曾有过,私下里传言他某些方面怕是不行,或者干脆就不喜欢女人。
“韩老板?”黄宇放下缸子,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,心里却嘀咕开了。
这尊佛,平日请都请不来,今儿怎么摸到他这弥漫着牲口气味的畜牧站来了?
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快请坐。”
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稍显老旧的木椅子。
韩达山摆摆手,没坐。
他穿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,料子笔挺,但穿在身上总显得有些空荡。
他背着手,在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踱了半步,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《动物防疫法》挂图和几张先进集体奖状,最后落在黄宇脸上。
“黄主任,打扰了。”韩达山的声音嘶哑,像被砂纸磨过,“有件小事,想麻烦你。”
“您说,只要不违反政策,能办的我一定尽力。”黄宇说得诚恳,身子微微前倾。他心里明镜似的,这位爷虽无实职,但在县里关系盘根错节,年初局里预算审议,他要是歪歪嘴,自家这小部门的日子可能就更紧巴了。
韩达山停下脚步,直视着黄宇:“我想养头猪。”
“啊?”黄宇一愣,怀疑自己听错了,“养猪?您是说投资个养殖场?那是好事啊,规模养殖现在有政策扶持……”
“不,”韩达山打断他,语气没什么波澜,却透着不容置疑,“就一头。养在我自家后院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黄宇脸上的笑容有点僵,他迅速打量着韩达山的神色,想找出点开玩笑或者别的什么意思的痕迹,但没有。
那张令人不适的脸上,只有一片近乎顽固的认真。
“韩老板,您这是图个新鲜?还是……”
黄宇试探着问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有钱人的癖好千奇百怪,养狮子养鳄鱼的都有,可在这小县城,单独养头猪,还是养在自家后院?
“个人兴趣。”韩达山言简意赅,“你只当是,我想有个活物作伴。”
这话听着更怪了。
作伴?
养条狗、喂只猫,哪怕提个鸟笼子,不比养猪强?
猪这玩意儿,能吃能拉,味道还冲。
黄宇压下心头的荒谬感,尽量让语气显得专业而为难:“韩老板,这个事现在不比早些年啦。就算只养一头,也得按规矩来。首先得有符合标准的饲养场地,排污、防疫这些都有硬杠杠,得先审批,拿到许可才行。这手续……”
“手续你不用担心。”韩达山从口袋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,没打开,直接放在黄宇的办公桌上,发出沉闷的“啪”一声。
“该跑的部门,该盖的章,我会去办。场地我也看了,我家老宅旁边有块空地,围起来就行,材料都按最好的来。”
黄宇看着那信封的厚度,眼皮又跳了跳。
他干笑一声:“就算场地许可能下来,这养一头实在是不划算啊。精饲料现在不便宜,一头猪吃不了多少,可您要单独备料,成本就上去了。而且猪这东西,得勤打扫,不然那气味……”
“黄主任。”韩达山再次打断他,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盯着黄宇,“钱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你就当我钱多,烧得慌,行吗?”
话说到这份上,黄宇知道自己不能再推脱了。
他搓了搓手,笑容重新变得自然了些:“看您说的,成,既然您决心要养,手续又自己跑,那我这边肯定配合。您是需要我们站里提供些技术指导,还是……”
“介绍个可靠的养猪户。”韩达山说,“我不认识这方面的人。你帮我牵个线,我要买一头猪。健康的,骨架要匀称,但得胖些,肉乎乎的。哦,一定要母的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格外清晰。
黄宇心里那点怪异感又浮了上来。
要母猪?
这是打算以后配种,还是单纯觉得母猪温顺?
他嘴上应着:“行,我认识几个靠谱的养殖大户,品质都有保障。您要的这标准,是打算当宠物养着玩儿,还是?”
“买回来,好好养着。”韩达山没直接回答,反而向前凑近了一点,压低了声音,那股子陈旧的樟木味更浓了,“黄主任,你经手见得多,咱们县里,最好的母猪,大概能长到多重?”
黄宇被他问得有点懵,下意识回道:“那得看品种和饲养,咱们本地黑猪,养得好的,出栏两三百斤常见,特别精心的,三百五六十斤也有可能……”
韩达山听着,脸上那些僵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刹那,眼里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光,像是孩子听到了渴望已久的礼物。
他缓缓点头,很满意的样子。
“好,就要好的。体格好,胖乎乎的,母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要求,然后指了指那个信封,“这里头是五千。两千是给你辛苦牵线的酬劳。剩下的三千,是买猪的钱,应该够了吧?如果有特别合我心意的,价钱还可以再加。”
黄宇吓了一跳。
现在市面上毛猪收购价虽然涨了,但一头三百斤左右的猪,就算挑最好的,也远远要不了三千。这韩达山是真不懂行,还是……
“韩老板,这太多了!用不了这么多,一头猪就算精品……”
“多的,就当是定金,也是我的心意。”韩达山摆摆手,不容置疑,“我韩达山做事,不喜欢亏待人。你好好帮我找,找到了我满意的,日后还有重谢。我就在家等信儿,手续一办好,就接它回家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黄宇再客套,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那空荡荡的中山装下摆晃了晃,带起一阵微弱的风,留下那股子樟木和旧钞票的味道,在充满消毒水隐约气味的办公室里徘徊不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