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边记录·灵异纪实专访
阴月入秋,天压得很低,整座城市浮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雾。
云边记录的专访室没开灯,只留一盏老旧暖黄落地灯,光线昏沉,照不彻房间四角的阴影。
坐在镜头对面的男人叫高升,二十二岁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窝深陷,眼底压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青黑。他穿简单的素色卫衣,指尖干净,却总在无意识地轻颤,像是指尖始终攥着一缕旁人看不见的阴风。
今天的采访人,是云边记录主编、心理学研究院常任理事长——灰白。
灰白气质清冷,眉眼平和,却比常人更懂人心深处的幽暗,也更懂那些被医学定义为“病症”,却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怪事。
镜头缓缓开启。
灰白声音很轻,压过室内凝滞的死寂:
“这里是《云边记录》,今天我们采访一位特殊的受访者,双向情感障碍康复青少年——高升。
高升,和镜头前的人打个招呼吧。”
高升抬眼,目光空洞,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人。
“我是高升。前年出院,今年二十二岁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十七岁那年,彻底入院封闭治疗?”
“嗯。”
只一个字,空气骤然变冷。
落地灯的灯光轻轻晃了一下,无风自动。
高升垂眸,视线落向自己的掌心,眼底翻涌着常人读不懂的幽暗回忆。
没人知道,汉武慈爱医院那三年,从来不是简单的精神治疗。
那里关着的,从来不止人的疯癫。
还有魂。
一、今华中学:疯兆初现(三月前)
故事彻底崩坏的,倒回他十七岁,今华中学的春日午后。
春日阳光明媚,教室喧嚣热闹,唯独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,冷得像终年不见天日的寒窖。
高升坐在那里,脊背僵直,浑身发冷。
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。
耳边永远有细碎的低语,影子永远在身后拉扯,眼角余光里,永远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女人轮廓,寸步不离。
发小曲艺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曲艺是从小到大陪着他的唯一朋友,阳气重、性子热,是年少的高升身边唯一一点活人温度。
课间,曲艺凑过来,手肘轻轻碰了碰僵直的他。
“高升,你最近怎么了?一整天闷不吭声,谁叫你都不理。”
高升沉默很久,喉结滚动,吐出一句极轻、极冷的话。
“曲艺,谢谢你陪我。”
“可能……下辈子,我们还是好朋友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周遭的喧闹仿佛被瞬间掐断。
空气死静。
曲艺浑身一凉,头皮发麻,只觉得这话根本不是少年人该说的话,像濒死人的遗言。他下意识抬手探向高升额头,想试试有没有发烧,笑着打趣:
“你没烧糊涂吧哥们?怎么突然说胡话?是不是你后爸又对你动手了?”
“后爸”两个字。
像两道催命符咒。
彻底击穿了高升紧绷数年的神经。
那一瞬间,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,阴寒刺骨。
旁人只看见——
上一秒还静坐沉默的少年,双眼骤然瞳孔骤缩,死死瞪大。
下一秒,他浑身剧烈抽搐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猛地栽倒在地,四肢僵直痉挛,手脚瞬间冰透,呼吸急促紊乱,喉头发出压抑诡异的嗬嗬声。
教室里瞬间炸开惊呼。
没人懂。
这不是惊恐发作。
是压在他身上的脏东西,被这两个字,彻底惊醒了。
呼救声穿透走廊,惊动了隔壁办公室的班主任,也是曲艺的小姨。她听见异动,心头一紧,立刻带着体育组老师和校医狂奔而来。
今华中学的校医,蔡江云。
第四军医大学毕业,原火总大院急诊科退伍护师,医术过硬,见惯急症。他蹲下身,指尖搭上高升脉搏,只一瞬,脸色骤沉。
“神经急性抽搐,瞳孔收缩,肢体冰凉,急性呼吸衰竭征兆。”
他抬头厉声吩咐:
“立刻联系家属!马上转院火总230总院!情况危急!”
救护车鸣笛声撕破春日晴空,白灯闪烁,一路疾驰。
隔离衣的护士匆匆将僵直抽搐的高升抬上急救平板车,车轮飞速滚动,载着少年坠入无边幽暗。
家属赶来时,是高升母亲。
她一路狂奔,妆容尽乱,眼底通红,不过短短几十分钟,像是老了十岁。
交费、签字、排队,她双手颤抖,眼泪砸在冰凉的缴费单上,泣不成声。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”
“当初我若是咬牙一个人带大他,不嫁人,他就不会受十年折磨,不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“他自闭、懦弱、整夜失眠、偷偷自残……我们看过无数心理医生,所有人都说,创伤太深,药物无用,只能强制封闭住院……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。
可她不知道。
儿子身上的病,从来不止心理创伤。
是阴祟缠身,是童年惨死亡魂不散,是十年暴戾怨气压身,阴阳缠结,人鬼同躯。
二、十年阴缠:继父与亡父旧影
高升最早的梦魇,始于四岁。
那年,父亲在家中醉酒中毒暴毙。
年幼的他不懂死亡是什么。
他只记得昏暗的老屋子,刺鼻酒气漫天弥漫。
父亲倒在地上,嘴角溢出血水,皮肤迅速浮现青黑尸斑,一动不动。
屋子里还有奶奶。
奶奶患有先天性精神重疾,半生疯癫,时醒时昏。
常人悲痛大哭之时,奶奶在笑,笑得诡异、癫狂。
可就在父亲断气的最后几秒,疯癫的奶奶骤然一瞬清醒,瞳孔骤亮,撕心裂肺嘶吼:
“升!升!快叫人!救你爸!!”
一秒清醒,一秒清明。
转瞬,又跌回疯癫状态,哭笑交替,喃喃呓语不止。
那一幕,死死刻进四岁孩童的魂里,从未散去。
父亲出殡那日,小小的高升挣脱所有人,跌跌撞撞扑在漆黑棺木上,死死按住棺盖,不让众人填土。
他哭得浑身发抖,声音嘶哑破碎:
“不要填土!我爸爸不爱土!我爸爸爱干净!不要埋他!呜呜……”
旁人强行拉扯,母亲红着眼,强忍崩溃,死死抱住他发抖的身子,柔声哄骗:
“升升乖,别闹,爸爸累了,爸爸睡觉了。我们升升最听话。”
那一天。
棺木入土,黄土覆坟。
可父亲的影子,从来没走。
真正的地狱,从五岁开始。
母亲改嫁,继父进门。
第一次见面,男人戴石头墨镜,眉眼阴鸷,满身兵痞戾气,一身生人勿近的恶气。
一周后,高升迎来人生第一顿毒打,也是扎根他十年阴翳的开端。
出租屋狭小昏暗,母亲在厨房做饭。
继父丢给他二十块钱,语气蛮横:“去,买两盒烟。”
五岁的高升小心翼翼攥着钱,怯生生出门。
半路遇上街头赌鬼,钱被抢走,人被推倒在地,手心擦破,鲜血浸透皱巴巴的零钱。
他满身尘土,空手回家。
继父看见他狼狈模样,瞬间暴怒,眼底戾气暴涨。
他指着小小的高升,咬牙怒骂:
“孬种!和你死爹一个德行!没用的东西!”
“过来!”
话音未落,大手猛地攥住孩童细弱胳膊。
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,狠狠甩在高升脸上。
啪——
声响震彻狭小出租屋。
孩童右耳瞬间嗡鸣出血,半边脸高高肿起,火辣辣的疼穿透骨血。
寒冬腊月,天寒地冻。
继父把单薄的五岁孩子推出门外,锁死大门。
屋内,是母亲崩溃争吵的哭声。
门外,冷风刺骨,小小孩童跪在冰冷台阶上。
本该绝望痛哭的年纪,高升却突然笑了。
病态、诡异、毫无孩童温度的笑。
他抬眼,透过门缝,清清楚楚看见——
漆黑棺木里的父亲,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死寂的眼,穿透黄土,穿透生死,死死盯着屋内继父的方向。
从那一天起。
亡魂伴身,戾气缠体,阴阳不分。
整整十年。
十年折磨,十年隐忍,十年阴缠。
直到继父五十多岁,一夜心梗急性发作,骤然暴毙。
访谈室里,高升端起水杯,指尖微冷,轻轻抿了一口。
他语气极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最后,他死了,急性心梗。”
说完,他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凉薄,毫无温度。
“是他的报应。我忍了他十年。”
“可惜啊……我忍了十年,没来得及亲手打他一顿,他就死了。”
灰白静静看着他,眼底藏着洞悉幽暗的平静:
“你好像很开心。”
“对。”高升坦然抬眼,目光清冷诡异,“我出院以后,所有人都在哭,只有我在笑。”
“他的葬礼,满堂悲戚,人人落泪。只有我,从头到尾在笑。”
灰白轻声追问:
“为什么?你不像偏执,也不像恨意。”
高升沉默许久,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我想笑。”
“是我身体里的东西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”
他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与怅然:
“如果我没有这个病。如果我没有被缠这么多年。”
“我本该在今年,和我的姑娘结婚的。”
镜头静默。
没人知道。
那个他口中的姑娘,蓉蓉。
一半是年少执念,一半是阴世幻魂。
三、私人笔记:鸟笼囚魂
以下内容,是高升唯一允许公开的住院手记。
字迹潦草、凌乱、时而癫狂歪斜,时而工整死寂,完全是两种人格交替书写的痕迹。
4月3日 晴
我坐在汉武慈爱医院南二楼梯口。
阳光很亮,刺眼。
我看着地上坐着的高升。
我看着高升身后站着的女人。
我不知道她是谁。
她永远站在他背后,贴着他的脊背,发丝垂落,遮着脸,看不清五官。
她一直在低声说话,细细碎碎,呢喃不止。
我听不清内容,只能在本子上,胡乱勾画她的轮廓。
高升进封闭小病房,已经整整三周。
三周,他不说话、不交流、不看人,终日吃药、昏睡、发呆。
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壳。
病房里有个女孩,叫小彩,大二休学,双相情感障碍,住院一年多。
她很安静,爱画画,画的全是笼子、断翅飞鸟、无光月亮。
她总问我一句话。
“你也是小鸟吗?”
我一开始不懂。
后来我懂了。
这里所有的病人,都是被困在铁笼里的鸟。
肉身是笼,病症是锁,阴祟是绳。
我答她:我也是小鸟。
小彩睁着干净又空洞的眼,轻声问:
“那你为什么不用住在笼子里?”
我看着窗外稀少的天光,缓缓道:
“因为我是外面的鸟。我能落在树枝上。”
小彩捧起一本翻得破烂的旧书,《巴黎圣母院》。
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
她轻声呢喃:
“外面是什么样子的?”
我说:
“大概和这本书的封面一样。空旷,辽阔,有很多自由活着的人。”
那天阳光很好。
可病房里,终年阴冷。
所有飞鸟,终生困笼。
4月4日 阴转小雨
今日转阴,落细雨,天色灰蒙蒙压下来,病房阴气极重。
高升转入普通单间病房。
依旧隔离,依旧独处。
他忽然转头问我:
“你能看见自己的第二人格吗?”
我说:能。
他眼底生出一丝病态期待:
“他是什么样的?”
我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,轻声描述:
“他不爱说话。喜欢独坐草坪。喜欢戴耳机,单曲循环一首老歌。”
安静、孤独、沉默、阴郁。
和现在的高升,一模一样。
我看过无数遍高升主治医生韩金陇留存的发病监控视频。
视频里的少年,诡异、疯魔、破碎,完全不像同一个人。
深夜重症隔离室。
铁门冰冷,灯光惨白。
视频里的高升,不停用额头狠狠撞击防盗铁门。
一下,又一下。
砰砰——
声声震心。
额头鲜血淋漓,顺着眉眼滑落,染红整张苍白的脸。
他一边撞门,一边崩溃哭喊,语无伦次:
“蓉蓉!别离开我!我好好治病!我只有你了!他们都是坏人!带我走!我错了!!”
哭喊骤然停顿。
他突然仰头狂笑,笑声凄厉惊悚,穿透深夜死寂:
“我该死!我不该活着!哈哈哈!我早该死!!”
监控里,韩金陇医生声音冷静冰冷:
“一号房躁动发作,束缚带固定。”
下一秒。
少年骤然暴怒,双目赤红,嘶吼咆哮,声音扭曲得不像人声:
“妈!你是我亲妈吗!等我出去,我杀了你!!”
一针安定推入静脉。
身躯骤然瘫软。
疯魔骤停,沉沉昏睡。
天亮。
护工张叔送饭。
张宝林五十多岁,是整座医院最温和的护工,见惯疯癫生死,心性宽厚。
他端着餐盘走进单间,轻声唤:
“高升,吃饭了。”
昏睡的少年骤然睁眼,眼底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渴求,死死抓住张叔手腕,掌心冰凉刺骨。
他疯了一般,攥着一把皱巴巴的厕纸,当作钞票,拼命往张叔手里塞。
“叔!放我出去!我有钱!全都给你!放我出去!!”
张叔看着他掌心空空的废纸,心底酸涩,轻轻叹气。
“孩子,听话,好好治病。你媳妇,还在等你。”
“媳妇……蓉蓉……”
这两个字像安神咒。
高升瞬间安静,眼底疯意褪去,立刻低头,低头疯狂扒饭,狼吞虎咽,像饿了十年。
吞咽过快,骤然呛咳窒息。
咔咔作响,面色青紫,双目翻白,身体僵直抽搐。
张叔瞬间慌了,大喊呼救。
“韩医生!贺医生!快!高升抽搐无意识了!”
韩金陇、魏爱琪、贺子文三名主治立刻冲至病房。
三人看了一眼,韩金陇眼神冷静到近乎冷漠。
他淡淡开口:
“不用查,装的。”
抬脚轻踢少年僵直的腿:“起来。”
骤然间。
高升猛地睁眼,瞳孔涣散,眼神涣散惊恐,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疯狂颤抖低语:
“韩医生……我看见我爸了……好多没有头的人……好多影子……站在那里……”
韩金陇眉头骤皱,满心疲惫烦躁。
“别胡扯。”
他转头吩咐助手:
“小贺,给药,奥氮平加量,安排电疗。天天闹,没完没了。”
病房门重重关上。
隔绝了少年的恐惧,也隔绝了那些旁人看不见的阴邪异象。
四、医者手记:病是躯壳,缠的是命
韩金陇医生的私人诊疗笔记,白纸黑字,冷静刺骨。
【青少年双相情感障碍临床记录】
青少年双相情感障碍,属于重度慢性精神疾病。
临床治愈率仅60%。
多数患者终身反复复发。
伴随重度抑郁、躁狂交替、幻觉幻视、躯体化抽搐、自残倾向、自杀风险。
该病诱因复杂,涵盖遗传、神经病变、内分泌紊乱、童年创伤。
但从医多年,我见过无数病例。
我清楚。
有些病,医学能治躯体。
治不了阴魂。
治不了积怨。
治不了缠了一辈子的命劫。
高升是我见过最特殊的病人。
他的情绪从来不是自主波动。
他的躁狂,是亡魂怨气发作。
他的抑郁,是阳气被阴祟压制。
他的幻视,从来不是幻觉。
是真的看见了。
五、访谈终章:笼鸟归尘,人鬼共生
采访室灯光依旧昏沉。
镜头安静运转。
灰白看着面前平静端坐的高升,轻声问出最后一句。
“你现在出院两年,彻底稳定。你觉得,你痊愈了吗?”
高升抬眼,看向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,很轻,很淡。
“没有痊愈。”
“只是笼子暂时打开了。”
“我还是那只鸟。”
“只是这两年,阴祟安分,亡魂沉寂,怨气散了大半。”
“继父死了,怨结解了。父亲走了执念,慢慢退散了。”
“我活下来了。”
他侧头,看向自己身侧空空荡荡的阴影处,眼神温柔又怅然。
那里空无一物。
可只有他看得见。
年少执念的姑娘,早已不是活人模样。
半生阴缠,人鬼同栖。
他半生疯魔,半生苦痛。
是童年亡父不散的执念。
是十年继父暴虐的阴怨。
是少年纯粹爱意的执念幻魂。
三者缠一身。
造就了世人眼中的——双向情感障碍。
灰白轻声收尾:
“很多人以为,精神疾病是疯。”
“其实很多时候,只是普通人,扛住了常人看不见的折磨。”
高升点头,眼底终于落进一点微光。
“我不怪病。”
“我只怪我命。”
“若有来生。”
“愿做自由鸟,不入人间笼,不沾阴阳债,不负少年人。”
采访落幕。
镜头关闭。
房间灯光骤然一亮。
光影闪过的刹那。
落地灯的阴影里,仿佛有一道纤细人影,轻轻贴着高升的脊背,随他一同,缓缓消失在暗处。
笼中雀,终离幽狱。
可半生阴魂缠骨。
此生余生,岁岁相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