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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猞猁哈哈(2)

距离救下猞猁幼崽已经过去三个月。




原木牦牛毡搭建的隔离棚依旧立在坡下,只是棚子门口的那团绒球,早已不是当初冻得瑟瑟发抖、只会小声呜咽的幼崽。




小猞猁已经长开不少。一身浅灰底、布满褐黑色斑点的皮毛厚实油亮,耳尖那两撮标志性的黑色耳簇,不再软塌塌耷拉着,变得挺拔利落。黄褐色的眼睛褪去了懵懂的水汽,多了几分猎手天生的机敏。宽大的脚掌踩在残雪与草甸上,稳稳当当。




此刻它正伏在一块灰褐色岩石后方,身体压低,腹部几乎贴住地面,尾巴轻轻悬起,尖梢微微晃动。




央宗拉姆不远处静静坐着,手里捻着牧草,不去打扰。她遵循之前的约定,尽量减少近距离触碰,只远远观察,定时放置食物与清水。




一只高原鼠兔蹦跳着从岩石缝隙钻出来,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啃食嫩芽。




小猞猁身子一绷,浑身肌肉收紧,屏息静气,连胡须都绷得笔直。它慢慢往前挪了半步,动作轻盈,脚掌落地几乎没有声响。




猛地一蹿!




它小小的身子凌空扑出,前爪向前探出。可惜经验不足,鼠兔机敏地向侧面一闪,迅速钻进石缝,消失不见。




扑空的小猞猁刹不住势头,在草地上滚了一圈,蓬松的毛沾了碎泥土与残雪。它愣了愣,坐直身子,甩了甩脑袋,耳朵转了转,似乎有些懊恼。




“别急。”央宗拉姆低声自语,声音很轻,怕惊扰它,“猎手的本事,要慢慢学。”




坡上方传来越野车引擎的轻响。樊攸攸、陈述跟着吉迈多杰,带着新的体检药品和记录手册,按时过来回访。




车子停稳,三人轻步走上草坡,远远停下,没有贸然靠近。




樊攸攸打开记录本,目光落在草坡上的猞猁,眼底带着笑意:“变化好大,上次来它还不敢离开棚子太远,现在已经主动练习捕猎动作了。”




吉迈多杰望着那只在岩边徘徊的猞猁,浑厚的声音带着欣慰:“央宗拉姆照料得很好,野性没有丢掉。半野化养护,成效比预想的还要理想。”




陈述点点头:“看它的体态,体力、反应力都不错。只是捕猎技巧还很生疏,毕竟没有母猞猁在身边教导。”




小猞猁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,立刻停下动作,脊背微微弓起,转头望向坡上几人,黄褐色的眼眸警惕地打量。它没有逃窜,只是保持距离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哼声。




“它认得我们,但依旧保持戒备。”樊攸攸笑着提笔记录,“这是好事,没有对人类产生依赖感。”




央宗拉姆起身,缓步走到几人身旁,低声汇报:“夜里它会自己在岩坡四处游荡,有时候会爬到高处岩石上瞭望整片山谷。进食一直很正常,体重稳步上涨。偶尔会自己追逐蝗虫、草原蜥蜴玩耍,算是练习扑击。”




吉迈多杰问:“有没有出现过靠近帐篷的情况?”




“很少。”央宗拉姆摇了摇头,“它清楚人和它的边界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片岩坡。我只在它生病受惊的时候靠近照料,平日里尽量不打扰。”




众人说话间,小猞猁确认他们没有靠近的意图,警惕慢慢放下。它重新转回身子,目光再次锁定草丛间晃动的影子,又悄悄压低身子,开启新一轮的试探。




春日高原的风掠过草坡,带着融雪清冽的气息。




樊攸攸低头在本子上认真写下观测记录,轻声感慨:“当初在乱石雪窝,它连活下去都艰难。现在已经能独自在这片草坡练习捕猎,慢慢长成属于高原的猎手。”




“但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。”吉迈多杰平静说道,“想要放归雪原,它还得学会躲避天敌、寻找庇护的岩洞,熬过高原寒冬。我们还要持续观察一段时间。”




远处,小猞猁再次发起扑击。这一次,它成功按住了一只逃窜的蚂蚱。小家伙叼起猎物,跳上一块岩石,抬着头望向辽阔的雪山,耳簇在日光下静静挺立。




秋草枯黄,高原的第一场大雪再度落满整片草坡。连绵雪山覆上厚重的白,寒风卷着雪粒,打在岩石上沙沙作响。距离众人把小猞猁送到央宗拉姆的牧区,已经过去了八个月。




曾经蜷缩在保温箱里的幼崽,如今已经长成半大的猞猁。厚实浓密的冬毛长出,灰褐底色间的黑斑愈发清晰,耳尖那两簇黑色耳毛挺拔醒目。宽大的脚掌如同天然雪鞋,踩在松软积雪上,只浅浅陷下一点。它身形矫健,目光沉静锐利,早已不是当初只会呜咽发抖的小绒团。




央宗拉姆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每日把食物放在固定地点,极少主动靠近。今天她像往常一样,提着食袋走向岩坡,却远远顿住脚步。




一片平整的积雪上,半大猞猁压低身躯,静静潜伏在矮岩之后。风雪吹散了它身上的气味,蓬松的皮毛和雪地岩石融为一体。它的视线牢牢锁在不远处觅食的一只高原野兔,腹部紧贴雪地,缓慢、无声地向前挪动,尾尖轻轻晃动,稳住身体重心。




没有贸然出击。它耐心等待,等到野兔低头啃食枯草、完全放松警惕的一瞬。




猞猁猛地蹬地腾空,雪沫飞溅。短促有力的一跃,直接扑到野兔身侧,前爪稳稳按住猎物。野兔挣扎几下,很快不再动弹。




整个过程干脆利落。




央宗拉姆站在远处,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,低声用藏语轻说了一句。这是它第一次独立捕到野兔,不靠人类投喂,凭自己在草坡上学来的技巧捕获食物。




猞猁叼起猎物,转身跳上一块高大岩石,侧头警惕地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威胁之后,才低头进食。




不多时,熟悉的越野车引擎声由远及近。樊攸攸、陈述与吉迈多杰按时前来开展季度野化评估。车子停稳,几人踩着积雪走上草坡,远远便看见岩石上的身影。




樊攸攸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压低声音:“快看,它抓到猎物了。”




陈述拿出望远镜观察片刻,缓缓点头:“动作很稳,懂得隐蔽、等待时机,不是胡乱扑撞。捕猎的本能已经建立起来。”




吉迈多杰目光沉静,仔细观察猞猁的神态。它看见坡上的几个人,没有惊慌逃窜,也没有主动靠近讨要食物,只是抬起头,黄褐色的眼眸隔着风雪望向众人,带着野生生灵天然的戒备。短暂对视之后,它重新低下头继续进食,没有因为人类的出现放弃猎物。




央宗拉姆走到三人身边,轻声汇报这段时间的情况:“入秋之后,它主动外出游荡的范围越来越大,最远会走到河谷边上。夜里常在岩山之间巡走,会自己寻找岩洞休息。很少再来棚子附近,只有暴雪天气,才会回去暂避寒风。”




“有没有主动靠近帐篷,向人索要食物的情况?”吉迈多杰问道,这是野化评估最重要的一项指标。



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央宗拉姆摇了摇头,“它分得很清楚,人类不是食物来源。只有生病受伤的时候,才会露出示弱的姿态。”




樊攸攸翻开厚厚的观测记录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八个月以来的体重、行为、活动范围记录:“动物保护学者之前跟我说,半野化饲养最担心的,就是动物对人产生依赖。它现在对人保持合适的警戒距离,是非常好的信号。”




岩石上的猞猁吃完猎物,抖落一身碎雪。它舒展四肢,在岩石边缘站定,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白色雪山。凛冽的高原风吹动它厚实的皮毛,耳簇微微颤动。




吉迈多杰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欣慰,却依旧审慎:“独立捕猎是重要的一步,但还不能立刻放归。高原的冬天残酷,除了野兔鼠兔,还要学会躲避狼、雪豹这些天敌,学会在连续暴雪的天气里寻找食物和庇护所。我们还要再观察一个冬季。”




樊攸攸合上记录本,望向雪原上那道挺拔的身影:“当初在乱石雪窝救下它的时候,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下来。现在,它已经拥有了猎手的本领。”




陈述看着雪地里的猞猁,轻声感慨:“我们只是帮它渡过最难的幼年期。这片雪原,才是它与生俱来的领地。”




岩石上的猞猁似乎听到了风声里的人声,转头再次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,随后转身,轻盈跃下岩石,消失在交错的岩缝与茫茫白雪之间。


冬雪慢慢消融,高原的风褪去刺骨寒意,草甸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草芽。又是一年开春,距离巡护队员陈述在乱石雪窝救下那只猞猁幼崽,已经整整一年。




吉迈多杰牵头,樊攸攸带着动物保护学者远程发来的评估标准,陈述负责现场环境记录,央宗拉姆提供一整年持续的行为观测日志,几人在坡上的牦牛毡棚外,开展最终野化综合评估。




“活动范围持续向外扩张,最远深入到无人的裸岩山谷。”央宗拉姆摊开手写的记录本,指尖点在上面标记的路线,“整个冬天,它自主捕猎的频次很高,只有连续暴雪封山,找不到猎物的时候,才会靠近棚舍,而且只是远远等候,不会主动靠近人。”




樊攸攸翻看着手里厚厚的资料,逐项核对:“应激反应正常,对人类保持警戒,没有乞食行为;可以独立捕捉野兔、鼠兔;能够自主寻找岩洞躲避风雪;识别天敌的反应也达标。学者看过我之前传回的视频,反馈它的野化状态已经满足放归基础条件。”




陈述站在一旁,举着相机望向远处的岩坡,低声补充:“上次巡查,我远远看见它避让过一群草原狼,懂得借助岩石隐蔽身形,避险意识很强。”




吉迈多杰目光望向山谷深处,神色沉稳,语气郑重:“各项指标都合格。放归地点,就选定当年发现它的那片乱石坳周边。地形多裸岩,猎物充足,也是它原生的栖息地。”




几人说话间,岩坡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石块摩擦声。




那只猞猁缓步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。




一年时光,它已经长成一只健壮的成年猞猁。一身厚实的皮毛斑驳错落,灰褐底色布满深色斑点,耳尖两簇黑毛笔直挺立。黄褐色的眼眸锐利沉静,宽大的脚掌踩在融雪和青草混杂的地面,步伐轻盈而稳健。




它远远停下,隔着数十米的距离,安静注视着这一群人。没有靠近,也没有立刻逃窜,只是保持着野生生灵的警惕。




央宗拉姆轻声开口:“它好像知道,我们今天要做决定。”




樊攸攸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,有不舍,更多的是释然:“照顾了这么久,终于要送它回家了。”




“我们不能靠得太近。”吉迈多杰提醒道,“放归前,尽量减少接触,避免它重新习惯人的存在。明天一早,我们护送它前往乱石滩。”




第二天清晨,天色微亮,淡青色的薄雾笼罩整片雪原。




装载猞猁的转运笼被安置在越野车后斗,笼内铺着干燥干草。猞猁安静待在里面,没有焦躁冲撞,只是时不时抬眼,透过笼缝望向飞速后退的草原与山峦。




车子一路行驶,最终抵达一年前陈述发现幼崽的乱石坳。


巨大的灰色岩石层层堆叠,缝隙间残存积雪,远处连绵雪山静静矗立,风声穿过石缝,发出低沉的回响。




众人下车,把转运笼放置在一块背风的大岩石旁。




吉迈多杰看向樊攸攸、陈述与央宗拉姆:“笼子打开之后,我们往后退,不要出声,不要试图呼唤或者触碰它。走不走,由它自己决定。”




几人缓缓后退,站到远处的岩石后方,静静等候。




央宗拉姆伸手,轻轻拉开笼门的插销。金属门扉,缓缓向外敞开。




笼口对着辽阔的山谷。




猞猁在笼内静立片刻,鼻尖轻轻翕动,嗅着熟悉的山风气息。它抬眼望向无垠雪原,又侧头看了一眼远处岩石后的几个人。




没有停留。




它压低身子,缓步走出笼子,脚掌踩在冰凉的碎石上。短暂停顿之后,四肢发力,轻盈跃上旁边的岩石,接连几个腾跃,身影在乱石之间不断穿梭。




短短片刻,那道矫健的灰色身影,慢慢融进起伏的岩山与薄雾之中,最终消失不见。




樊攸攸望着空荡荡的乱石滩,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它走了。”




陈述收起相机,低声说道:“回到它本该属于的地方。”




吉迈多杰看着远方苍茫雪山,醇厚的声音随风散开:“救助不是永久收留。我们只是在它最艰难的时候,托举它一程。生命的归宿,永远是这片山野。”




央宗拉姆双手合十,轻声念了一句高原的祈福。春风拂过乱石,带走最后一丝薄雾。




曾经蜷缩在雪窝里奄奄一息的小绒团,如今以一名雪原猎手的身份,重返这片大地。往后高原的风雪、落日与岩谷,都将是它的世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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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语怪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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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语怪谈

作者: 曲庭远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