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整的这几日,整个小院都忙得脚不沾地。
老爷子推演出来的兰山湖墓坐标摊在木案上,红笔圈住的那片金城芦苇荡,光是听名字,便带着一股子水泽深处独有的阴湿诡气。我和小六整日清点探墓行头,防水手电、加固的潜水衣、驱蛊药粉、斩水短刃,一件件摊开查验损耗,背包堆得满满当当。三哥大多时候都坐在一旁,沉默地擦拭那把随身的猎刀,刀身寒光隐隐,他眉头紧锁,目光反复落向地图上层层叠叠的水域纹路。
“水墓不比旱斗。”老爷子端着粗瓷茶碗,站在案边缓缓开口,“金城芦苇荡方圆数十里,河道枝杈像乱麻一般,湖面常年浮着一层薄雾,水下淤泥厚达数丈,暗流藏在芦根底下,稍不留神就被卷进深潭。单凭你们三个人贸然下水,风险太大。”
我蹲在地上捆扎防水包,闻言抬了抬头:“可这片芦荡偏僻,去哪寻熟悉水下地形的人手?”
老爷子抿了一口热茶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意:“不用咱们去找,消息放出去,有人会来寻。兰山湖的传闻在南北两派土夫子圈子里传了几十年,不止咱们盯着这块地方。”
我当时还没完全明白老爷子话里的意思,只当是道上零星散人会闻讯赶来,万万没想到,来的是一整支南派的队伍。
动身去往金城的第三日午后,我们提前在芦荡外围一处临水的临时落脚木屋安顿下来。木屋是早年渔民遗弃的,墙面上爬满湿漉漉的青苔,推开门就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芦苇,风一吹,万千芦秆此起彼伏,沙沙声响连绵不绝,白雾贴着水面缓缓飘荡,视野稍远一点便模糊不清。
小六搬着物资往屋内堆放,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望着外头茫茫芦海咂舌:“乖乖,这么一大片芦苇,想找到水下墓门,简直大海捞针。”
三哥站在木屋门口,目光远眺芦荡深处,神色平静:“南派擅水,北派擅山,若是能遇上南派的老手,这趟能少踩不少陷阱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水面传来船桨拨水的轻响。
一条乌篷小船破开薄薄水雾,自芦苇缝隙之间缓缓驶出。船头立着数道身影,为首一人一身短打,腰间缠着数条防水绳,眉眼精明活络,身后跟着四五名壮汉,个个步履稳健,身上一水的涉水装备,一看便是常年奔走于江河湖底的南派土夫子。
小船停靠在木屋前的浅滩,为首男子纵身一跃踏上泥地,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门口的三哥身上,先是一愣,随即朗声大笑起来。
“我当是谁先踩了点位,原来是北派的三哥!多年不见,没想到会在金城这片芦荡遇上你。”
三哥见到来人,紧绷的嘴角稍稍舒展,上前一步伸手同对方重重一握:“南派老陈,许久未见。没想到你们南派也盯上了兰山湖墓。”
两人握手之间,我才反应过来,原来三哥早年跑江湖下斗的时候,便和南派这支队伍的领头老陈相识。南北两派虽说行当相同,行事路子却素来不一样,北派多奔走深山旱冢,擅符箓镇煞、开山破石;南派常年游走江河,精通水下寻穴、过水机关,平日里各有地盘,少有机会联手,大多时候甚至会为了一处墓穴互相较劲。可兰山湖是水墓,单凭任何一派,都很难稳妥寻到深埋湖底的墓穴入口。
老陈转头抬手,示意身后的弟兄上前,一一向我们介绍。南派一行一共五人,个个都是水下的好手,常年在洞庭、湘江一带的水斗摸爬滚打,潜水、探水脉、排查水底陷阱,都是看家本事。
三哥也侧身,将我、小六依次引荐给南派众人。
“这两位是我一同下地的兄弟。”说到这里,三哥微微侧身,让出身后木屋里面的位置,语气郑重,“此番同行的,还有一位大人物,便是当年湘西一战活下来的齐八爷,齐铁嘴。”
南派几人听见“齐八爷”三个字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眼中齐齐露出敬重之色。
木屋深处,靠窗的位置,静静停着一台老式实木轮椅。轮椅上坐着一位老者,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,面容清瘦,指尖搭在膝盖,手中轻轻捻着三枚铜钱。正是齐铁嘴。
当年湘西淡水古墓那一战,全队几乎覆灭,唯有三哥的老爷子与齐八爷死里逃生。齐八爷自那之后双腿落下病根,再也无法长途跋涉、下地行走,可一身风水演算、观脉定穴的本事丝毫未减,一口铁嘴断吉凶,观山水便能勘破地脉玄机,道上人都唤他齐铁嘴、神算八爷。这一趟我们特意将他一同接来,便是要靠他推演芦荡水局,规避墓穴周边的凶煞格局。
老陈连忙带着手下上前,对着轮椅上的齐八爷拱手行礼,态度恭敬:“久仰八爷大名,当年湘西一斗的故事,我们南派这边也多有耳闻,今日有幸得见。”
齐铁嘴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南派一行人,淡淡点头,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:“不必多礼,江湖同道,相逢便是缘分。兰山湖墓水局凶险,单凭哪一边,都不容易成事。”
众人围着木屋当中一张简易木桌坐下,铺开老爷子交付的坐标图纸,两拨人凑在一起,细细商议接下来的方案。
木桌上摊开两张地图,一张是老爷子推演出来的兰山湖大致点位,另一张则是南派这些年收集到的金城芦荡水域详图,密密麻麻标注了深潭、暗流、容易困住人的死芦巷。
老陈指尖点在地图核心位置,率先开口:“实不相瞒,我们南派盯兰山湖已经有两年,先后两次派人进芦荡探查,都迷失在水巷之中,连疑似墓址的区域都没能摸到。这片芦荡的水脉会随着水位变化偏移,普通罗盘进到芦荡腹地就容易受到水气干扰,指针乱转,很难精准锁定湖底墓穴。”
小六趴在桌边,皱着眉看向交错繁杂的水道:“那可难办了,找不到准确位置,就算咱们装备再多也是白费功夫。”
三哥沉吟片刻,缓缓说出我们这边的打算:“既然南派兄弟们精通水下作业,我有个提议。此番分工,咱们两边搭伙。南派的弟兄水性过硬,由你们带队下水,潜入芦荡深处,前往目标水域,在湖底实地测定墓穴的精准坐标,排查水下有没有预先布设的水底机关、蛊虫巢穴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静静听三哥继续安排。
“北派这边,由我、高六,还有‘我’,三人留守岸边营地。一来看管两队所有人的家伙事,爆破器具、符箓、驱邪药剂、潜水备用物资全部由我们看守打理;二来,八爷行动不便,不能下水,我们三人负责全程照看齐八爷,护着八爷在岸上坐镇。”
齐铁嘴坐在轮椅上,微微颔首,表示认可这套安排。他虽然不能亲身踏入湖水之中,却可以待在岸边,凭手中铜钱推演水局走向,随时给下水的南派队伍传递吉凶警示,一旦水下格局有变,八爷可以第一时间演算险情,提前预警。
老陈思索片刻,转头和身后几名南派骨干低声商量几句,很快回转过头,重重一拍桌子:“可行!这个分工最稳妥。我们南派擅长下水探底,定坐标、摸水底情况交给我们最合适;岸上有三哥你们守着装备,还有齐八爷坐镇推演,我们下水心里也踏实,不至于两头顾此失彼。”
商议既定,两队人马便开始分头筹备。
南派几人忙着检修潜水气瓶、密封防水探灯、水底绳索,反复测试通讯耳麦,一遍一遍演练水下结伴行进的手势,仔细规划下水之后的行进路线,约定好一旦遇上危险,立刻拉动安全浮标,快速回撤岸边。
另一边,我和小六跟着三哥,把所有贵重、危险的器物分门别类规整妥当。开山镐、镇煞符箓、备用火药、解毒药包全部装入防水铁箱,锁在木屋最内侧,轮流值守看管,绝不离人。
齐铁嘴被我们安置在木屋最干爽通风的位置,轮椅旁边搭起简易遮阳布,桌上常年摆着罗盘与铜钱。闲暇的时候,八爷便捏着铜钱起卦,推演整片芦荡的气运凶吉,时不时开口提醒我们几处水域的隐患。
“东北方向那片芦丛,水底下藏有聚阴潭,万万不可靠近。”齐铁嘴指尖拨动铜钱,缓缓开口,“兰山湖墓墓门,不在最深的主潭,而在一处被三层芦丛包裹的隐湖,水面看着平静,水下有翻涌的回流,一旦被卷入,再好的水性也撑不住。”
老陈将八爷的叮嘱一字一句记下,全部标注在水域地图之上。
天色渐渐向晚,落日沉落在芦苇荡的尽头,漫天霞光把白茫茫的水雾染成暖红,可芦荡深处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。南派众人已经全部穿戴完毕,潜水服紧贴身上,腰间挂满各类水下工具,站在滩边,整装待发。
三哥走到老陈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水下万事小心,一旦察觉不对劲,不要硬扛,立刻回来。岸上有我们,八爷在这里替你们观卦。”
老陈点头,目光坚定:“放心,我们只负责勘测定标,不贸然去触碰墓门,摸清位置就返航。”
我和小六站在一旁,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茫茫芦海。晚风卷着芦苇细碎的沙沙声飘过来,水面薄雾缓缓流动,谁也不知道这片湖水之下,还蛰伏着多少千年之前埋下的危机。
齐铁嘴转动轮椅,行至木屋门口,抬眼望向浩渺芦荡,手中三枚铜钱轻轻落在掌心,低声卜算。
“水启玄宫,芦藏古冢。”八爷低声喃喃,“这一趟,水底的东西,怕是早就等着来人了。”
南派五人依次登上小船,撑动船桨,小舟缓缓驶入芦苇缝隙,一点点消融在蒸腾的白雾之间。
三哥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我和小六,神色凝重:“咱们守好岸边,看好所有装备,寸步不离八爷。现在,就等南派弟兄从湖底传回消息。”
小六握紧腰间短刀,重重应了一声。
茫茫金城芦苇荡,水面之上,北派众人岸上坐镇;幽深湖水之下,南派好手向着兰山湖沉睡千年的水底大墓,缓缓靠近。一场南北联手探水斗的冒险,就此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