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湖底凶煞
南派的乌篷船没入芦荡白雾之后,水面很快重归死寂。
方才船桨搅动湖水的哗啦声响一点点消散,只剩下漫山遍野芦秆被晚风拂过的沙沙声,一层一层自芦海深处连绵飘来。水汽裹着腥甜的泥味飘上岸,木屋周遭的空气湿冷黏腻,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淤泥沉埋多年的腐朽气息。
我搬了块干燥的原木,守在木屋门口,目光牢牢盯着小船离去的那道芦巷缺口。小六蹲在一旁,反复检查对讲机频道,时不时抬手按压耳麦,试着呼叫南派一行人,可耳机里只有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,滋滋啦啦,听不清半点人声。
“这鬼地方水气太重,信号受干扰厉害。”小六皱紧眉头,不停调试设备,“刚走没多久就联系不上,等他们潜下水,怕是更难通消息。”
三哥立在滩头,远眺茫茫芦荡,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猎刀的刀柄。他眉头紧锁,神色紧绷,北派常年跑旱山土斗,水斗的变数远非旱地古墓可比,哪怕南派都是常年下水的老手,谁也不敢保证湖底不会冒出意料之外的东西。
木屋之内,齐铁嘴已经转动轮椅来到靠窗的木案旁。桌上铺开完整的芦荡水脉图,罗盘平放在图纸中央,三枚铜钱被他捏在枯瘦的指缝之间。八爷垂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铜钱外廓,不慌不忙,可方才起卦时微微颤动的指节,已经藏不住心底的预感。
“八爷,卦象怎么样?”三哥转身走入屋内,低声询问。
齐铁嘴缓缓将三枚铜钱撒落在木案上,铜钱滚落,两两相叠,一枚斜斜横在最上方。他凝视卦象许久,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:“坎水叠阴,鬼伏渊底。大凶之兆,湖底有东西,不是寻常的水中机关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沉:“难道是水尸?”
“不止一具。”齐铁嘴抬手,指尖点向地图上被标记为兰山湖核心隐湖的位置,“这片古湖当年修筑墓穴之时,陪葬的匠户、守陵人尽数沉于湖底淤泥,千百年来被湖水浸泡,水气相养,早已化为水尸,盘踞在墓门周遭,但凡有人靠近,便会被它们缠住。南派弟兄水性再好,被水尸拽住腿脚,很难脱身。”
话音刚落,小六手里的对讲机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噪声,紧跟着,一声嘶哑惊恐的呼喊穿透杂音,断断续续传了出来。
“岸上……听得见吗!出事了!湖底……好多黑影!它们过来了!”
是南派领头老陈的声音,混杂着水下气泡的嗡鸣与慌乱的喘息,话音还没有说完,对讲机那头瞬间被巨大的水声与挣扎的闷响覆盖,随后又是一声刺耳的长鸣,通讯再度中断,任凭小六怎么呼喊、调频,再也得不到任何应答。
“坏了!”小六猛地站起身,脸色煞白,“真撞上东西了!”
三哥快步冲到岸边,望向浓雾弥漫的芦荡深处,水面依旧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,可越是平静,越让人心里发毛。谁都清楚,那片看着安稳的湖水之下,此刻正上演一场生死缠斗。
“不能贸然划船进去营救,芦荡水道错综复杂,咱们不熟悉水下暗流,贸然闯入,非但救不出南派弟兄,我们也容易困死在芦巷里面。”齐铁嘴转动轮椅来到门口,目光望向幽深芦海,“快,拿罗盘,我来定他们此刻所在方位。”
我立刻转身冲进木屋,将桌上的风水罗盘小心翼翼捧来,递到齐八爷手中。
八爷抬手稳住罗盘,指尖轻扶罗盘天池,目光紧紧盯着不停晃动、疯狂打转的磁针。整片芦荡水气极重,罗盘指针不停左右摇摆,很难锁定精准方位,齐铁嘴一边口念勘脉口诀,一边凭借毕生风水眼力,依靠周遭芦丛走势、风向、水流动向,强行推算水下众人的位置。
“隐湖西侧,三层芦丛合围之处,他们被困在那一块水域的水底!那里的淤泥极厚,水尸就藏在淤泥里面,不声不响贴着湖底游动,等人靠近墓门才骤然出击。”齐铁嘴语速飞快,转头看向三哥,“水下的人被缠住,最忌讳慌乱挣扎,越挣越容易被水尸死死扣住四肢,得立刻传讯,教他们破局的法子。”
小六急得额头上冒出冷汗,不停对着对讲机嘶吼呼叫,一遍一遍呼喊老陈的名字,可对讲机依旧只有杂乱电流声。
“水下耳麦怕是已经被湖水冲击弄坏,对讲机传不进去。”三哥沉声开口,目光扫过滩边停泊的备用小舟,“声音传不到水底,但可以在对应水域的水面做警示,用沉水铃,垂入那片水域,铃声顺着湖水传下去。”
我们迅速返回木屋翻找物资。出发之前,老爷子特意备下一套北派下地用的铜制沉水铃,铜铃厚重,以细绳坠着,沉入水中之后,铃音能够透过水体传向深处,用来在密闭的地下暗河、水墓传递讯息。
我拎起铜铃,小六取来百米防水长绳,三哥快速对照齐铁嘴推算出来的方位,辨认芦荡之中对应的水道。
“走,咱们划船去到那片水域的上方,将铜铃垂进湖里,用铃音传递口诀。”三哥拎起短刃,率先踏上备用小船。
“我同你们一道过去。”齐铁嘴开口。
“八爷,湖上颠簸,而且水域凶险,您留在营地会更安全。”我连忙劝道。
齐铁嘴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带着一丝决然:“卦象瞬息万变,水局随时会变,我必须亲临对应的水脉点位,才能精准判断水尸的弱点。放心,你们把轮椅固定在船舱,不必担忧。”
我们不敢再多劝阻,小心翼翼将齐铁嘴的实木轮椅抬上小船,用粗绳牢牢捆死在船舱底板,防止行船颠簸侧翻。三人快速登船,长篙一撑,小船破开水面白雾,顺着曲折芦巷,向着南派队伍遇险的隐湖方向疾驰而去。
芦苇在小船两侧飞速向后掠过,冰凉的水雾不断拍打在脸上,越往芦荡深处走,湖水的颜色越发暗沉,由浅绿转为浑浊的墨黑色,水面之上漂浮着不少腐烂的芦根,隐隐飘来一股浓烈的尸腥气。
不多时,按照齐铁嘴的指引,我们抵达目标水域的上方。
这片湖面被三层茂密高大的芦苇团团包裹,形成一处隐秘的内湖,水面看着平滑如镜,没有半点涟漪,可仅仅是低头望向湖水,便能感受到湖底透出的阵阵寒意。
“就是这里,南派弟兄就在这片水面之下。”齐铁嘴俯身,目光凝视漆黑湖面,“水尸惧阳、厌朱砂,他们身上若是带着南派的防水符箓,只能短暂抵挡,撑不了太久。快,放下沉水铃,我口述铃语节奏。”
小六握紧绳索,将沉甸甸的铜铃缓缓沉入幽暗湖水之中,绳索一点点下放,直到铜铃抵达近湖底的深度。
齐铁嘴沉声吩咐:“听我的节奏,三长两短,反复摇铃!铃音入水底,他们若是还清醒,便能听懂讯号。顺带传下破煞之法,水底淤泥里面的水尸关节僵硬,唯独耳后是命门,摸到耳后穴位,便可暂时逼退。”
小六依照八爷所说,拉动绳索,铜铃在水下震荡,沉闷悠远的铃响顺着湖水层层往下传递,一声声,穿透幽暗水底。
湖底。
老陈带着四名南派好手,原本已经顺利摸到疑似墓门的巨大青石门框。几人小心翼翼清理门前淤积的淤泥,准备取出测距仪器标定墓穴坐标,可谁都没有料到,厚厚的黑色淤泥之中,数十道惨白的人影悄无声息缓缓浮起。
那些水尸浑身肿胀发白,衣衫早已烂成碎絮,手脚指甲又长又黑,在浑浊的水中缓缓摆动,没有任何气泡,直直朝着他们围拢过来。
一名南派弟兄躲闪不及,脚踝猛地被水尸冰凉僵硬的手掌死死攥住,那股力量大得惊人,拼命拖拽着他向着幽深淤泥里面沉去。众人慌忙拔刀劈砍,刀刃砍在水尸身上,如同砍在泡胀的牛皮之上,只能留下浅浅伤口,根本无法重创。
几人被团团围困,水下视线浑浊,氧气瓶消耗飞快,慌乱之中通讯设备受损,与岸上彻底失联。老陈挥刀逼退一具扑来的水尸,心头已然生出绝望,眼看众人就要被源源不断涌来的水尸淹没之时,一阵沉闷、规律的铃声,忽然隔着浑浊湖水,悠悠传入耳中。
水下的老陈猛地一怔,立刻示意剩下弟兄稳住心神,仔细分辨铃音。
三长两短,反复回荡。
常年混迹行当,南北两派都有一套依靠声响传递讯息的暗语,老陈瞬间读懂铃音之中传来的警示与破敌诀窍。
他眼中重新燃起生机,立刻抬手比划水下手势,告知其余同伴,专攻水尸耳后要害。
几人重整阵型,不再盲目挥刀乱砍,待到水尸再次扑上,瞅准时机,短刃精准刺向水尸耳后位置。
果然,刀锋命中耳后刹那,方才狂暴撕扯的水尸猛地一颤,僵硬的躯体瞬间失力,松开紧抓的手脚,缓缓向后飘开。
突破口一打开,南派众人背靠背相互掩护,一边不断击退围上来的水尸,一边向着水面方向缓缓突围。
湖面之上,我们握着绳索,一刻不停地摇动沉水铃。齐铁嘴始终低头盯着罗盘,时不时开口提醒我们,水下格局的细微变化。
“他们在往上走了!正在脱离淤泥层!”齐铁嘴的磁针微微偏转,语气稍缓。
没过片刻,原本死寂漆黑的湖面某处,猛地涌出一大串硕大的气泡,哗啦一声水花翻涌,几道戴着潜水头套的人影接连冲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。
是老陈一行人。
五人全部浮出湖面,只是个个狼狈不堪,潜水服多处被水尸抓出裂口,手臂、肩头遍布划伤,脸色惨白,大口喘息。
“快,把救生绳抛过去!”三哥立刻抓起船上备用的粗救生索,用力甩向浮出水面的南派众人。
众人抓住绳索,拼尽余力,一一被拉到小船侧边,借力爬上船舷,瘫坐在船舱甲板之上。
老陈摘下潜水面罩,脸上满是泥水,剧烈喘了好半天,才抬眼看向船上轮椅上的齐铁嘴,声音沙哑,满是后怕:“多谢八爷!多谢三哥!若是没有你们传讯指点,我们几个,今天就要交代在湖底淤泥里面了。”
“先不要松懈。”齐铁嘴抬眼望向下方幽暗湖水,眉头依旧紧锁,“虽然人救上来了,可方才水尸盘踞的位置,正是兰山湖墓的墓门所在。方才缠斗惊扰了水底阴煞,接下来,整座水墓的机关,怕是都要慢慢醒过来了。”
我低头看向翻涌过后,再度归于平静的黑色湖水。
谁都清楚,刚刚只是第一道难关。他们已经确认了湖底墓穴大门的精准位置,兰山湖宋代水墓的入口,已经被我们找到。可那深埋湖底千年的地宫,还有更多致命陷阱,静静等候着所有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