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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药香满篱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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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暮春的桃枝渡,总飘着淡而清的药香。

  江南的春来得软,去得也慢,风一吹,两岸的柳丝便垂进水里,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
  桃枝渡是个不大的水镇,依河而建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雨天泛着温润的光,晴天又晒得暖融融的。镇子不大,人却和善,往来皆是熟面孔,说话都带着水乡独有的绵软调子,不急不躁,像缓缓流淌的河水。

  阿桃的药铺在渡口最末一间,挨着河岸,门前一道矮矮的竹篱,爬满了金银花与扁豆藤。

  每到春日,藤叶嫩绿,花苞簇簇,风一吹,细碎的白花与黄花缠在一起,香得清浅,不浓不烈,恰好与药铺里的气息相融,成了桃枝渡独有的味道。

  门楣上悬着一块旧木牌,是爹爹在世时亲手刻的,写着“桃枝药舍”四个字。

  字迹不算顶尖好看,却端正沉稳,一笔一画都藏着心意。

  木牌被风雨浸得发深,边缘微微起翘,阿桃每年都会细心上一遍桐油,护着这块牌子,也护着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
  爹娘走得早。

  阿桃尚且记不清母亲完整的模样,只记得母亲身上总有一股甘菊与当归的香气,说话轻声细语,会抱着她坐在药柜前,教她辨认草药的叶子、根茎、花朵。

  父亲则沉默些,手却极巧,会做药碾、药筛、小药锄,也会背着竹篓上山采药,回来时裤脚沾着泥,怀里却抱着新鲜的柴胡、蒲公英、金银花。

  一场突来的风寒,带走了母亲。又过两年,父亲在雨后上山采药,不慎滑下坡,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那时阿桃才十二岁。

  镇子上的人怜她孤苦,东家送一碗米,西家给一把菜,就这样,她守着这间小小的药铺,一点点长到了十七岁。

 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,也没有大起大落的人生,阿桃的日子,安静得像铺门前的河水。

  每日天不亮,她便起身。

  先开了铺门,让晨风吹走一夜的闷味,再提着木桶到河边打水,清水晃荡,映出她清秀的眉眼。她生得白净,眉眼温软,不施粉黛,只一根木簪挽着长发,穿着素色布裙,站在竹篱边,便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  打水回来,她便开始打理草药。

  药铺里立着十几只老旧的木药柜,一格一格,贴着泛黄的标签:紫苏、薄荷、金银花、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马齿苋、蒲公英、艾叶……每一味,她都烂熟于心。哪一味要阴干,哪一味要暴晒,哪一味要切片,哪一味要碾末,她都做得有条不紊。

  晨光照进窗棂,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。

  她坐在小竹凳上,面前摆着竹匾,匾里摊着新采的桑叶,她一根一根拣去枯叶与虫眼,动作轻缓,仿佛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。

  风穿过竹篱,拂动藤叶,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,飘在她手边的铜药碾上,轻得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  桃枝渡不大,往来的人却不少。

  有撑船打鱼的渔夫,有挑担赶集的商贩,有走亲戚的村妇,也有读书的书生。谁头疼脑热了,谁磕碰擦伤了,谁家里孩子起了痱子,谁老人关节犯了疼,都会踱到桃枝药舍来。

  阿桃从不收钱。

  爹娘在世时便定下的规矩:乡邻之间,举手之劳,不必谈银钱。她便一直守着这个规矩。

  有人过意不去,便会捎来一把新采的野菜,一篮刚摘的青梅,几条刚捞的小鱼,或是一捆晒干的柴禾。

  她也不推辞,笑着收下,转身把东西放进灶房,日子便在这些细碎的暖意里,慢慢过了下去。

  日头渐渐升高,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

  阿桃拣完桑叶,又把昨日晒好的金银花收进瓷罐,密封好,留着夏日做金银花露。正忙碌间,篱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。

  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。

  “阿桃姑娘,在吗?”

  是个清润的少年音。

  阿桃手上一顿,心头轻轻一跳,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角,抬头应道:“在的,进来吧。”

  竹篱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清瘦的少年走了进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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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枝渡

封面

桃枝渡

作者: 青山与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