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是沈砚。
桃枝渡的撑船郎,家住对岸青山脚下。
他生得清瘦挺拔,眉眼温软干净,鼻梁挺直,唇色浅淡,看着便让人觉得舒服。
常年在河边风吹日晒,肤色却不算黝黑,是健康的浅麦色,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气。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,袖口挽起,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,手上带着薄茧,那是常年握船桨磨出来的痕迹。
沈砚的船,是渡口最稳的一艘。
船身不大,漆成浅木色,船头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,船一晃动,铃音便轻轻响,清清脆脆,成了桃枝渡清晨与黄昏最常见的声音。
他撑船的姿势很好看,身子微微前倾,船桨入水,轻轻一划,水波便一圈圈漾开,温柔得像把江南所有的软,都揉进了这一河碧水之中。
他常来药铺。
最初是为了祖母。
沈砚的祖母年纪大了,一到阴雨天,关节便疼得厉害,下床都难。
镇上的大夫开了方子,却需要几味新鲜草药,阿桃这里恰好种着,又肯细心帮着晾晒、切碎、包扎好。
一来二去,沈砚便成了桃枝药舍的常客。
后来,便不再只是为了草药。
有时是清晨路过,放下一捆从山上砍来的干柴,整齐地码在墙角;有时是傍晚归来,捎来一把刚挖的野笋,或是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;有时只是撑船经过,看见篱边的阿桃,便轻轻唤一声,挥挥手,再慢慢划向远方。
他话不多,却总在最妥帖的地方,出现得刚刚好。
今日,他提来半篓新鲜的艾草。
艾草带着晨露,叶尖翠绿欲滴,香气清烈,是最好的端午前艾草。他小心翼翼地提着,生怕碰折了叶片,走进竹篱时,脚步都放得很轻。
“阿桃姑娘,今早上山采的艾草,晒好了做艾条,正好能用。”
他把竹篓轻轻放在地上,直起身,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,没有过分灼热,也没有丝毫闪躲,干净得像河水。
阿桃走上前,伸手去接竹篓。
指尖不经意间,轻轻擦过他的手。
他的手微凉,带着晨露与草木的气息,指腹有薄茧,却很稳。阿桃的指尖像被轻轻烫了一下,飞快地收回,耳尖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烫。她低下头,假装去整理艾草,掩去眼底那一点慌乱。
沈砚也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触碰。
他喉结轻轻动了动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,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。她的头发乌黑柔软,用一根浅木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竹篱外,河水缓缓流淌,铜铃轻响,花香与药香缠在一起,时光慢得几乎静止。
过了片刻,阿桃才轻声开口:“麻烦你了,每次都特意上山采来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沈砚的声音清清淡淡,“山上艾草多,顺路。”
其实并不顺路。
他的船在渡头,上山要绕很远一段路,还要走一段湿滑的山路。可这些话,他不会说。有些心意,不必宣之于口,做了,便够了。
阿桃也知道。
她只是不说破,心里却清清楚楚,记着每一份好。
她转身进了铺里,拿出一只干净的陶罐,想把艾草装起来晾晒。沈砚见状,上前一步:“我来吧,你手上沾了露水,别弄湿了衣服。”
不等她回应,他便接过陶罐,细心地把艾草一捆捆摆好,放在通风的窗下。动作利落又温柔,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阿桃站在一旁看着,心头轻轻软软的,像被温水浸过。
“明日我要撑船去镇上。”沈砚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什么要捎的?”
阿桃愣了一下,细细想了想。药铺里的桑皮纸快用完了,包药、包草药都需要,镇上的纸店才有得卖。她轻声道:“那就麻烦你,帮我带几张桑皮纸吧,厚实一些的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干脆,没有半分犹豫,“我明日傍晚回来,给你送过来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多留。
少年人懂得分寸,知道何时该停留,何时该离去。他朝她微微点头,转身走出竹篱,解开岸边的船绳,撑船离岸。
船桨划开河水,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声。
阿桃立在竹篱边,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。青布短衫在风里轻轻晃动,船头上的铜铃叮当作响,河水在船尾分开又合拢,像一段温柔的心事。
直到船影消失在河湾处,她才轻轻收回目光。
铺里的药香依旧,风还在吹,金银花还在开。可她总觉得,这屋里,好像多了一点什么。
一点说不清、道不明,却让人忍不住嘴角微扬的暖意。
